大仁大义,不仁不义。
崔付雪慢悠悠地踩着青石板砖,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殿门大开着,不知哪路神佛的坐像半隐于黑暗中,目眦欲裂地瞪着下方。
孙之成被吓得后退一步,这才意识到四下无人。
“你,你要干什么?”
孙之成毕竟是个文官,嘴里能吐出再多锦言绣语,被人打上一拳也得掉两颗牙,更何况对面这人刚刚打杀了皇帝的近侍,朝中都在传,崔付雪回京后性情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他踉跄着连退几步,哐当一声踢到门槛上。崔付雪离他两步之遥,单手负在身后,语气闲适,“若两地和平都系于我一人,岂不是显得各位大人都是吃干饭的?”
“你!”
崔付雪打断他,“孙大人是来祈福的?”
孙之成冷哼一声,“自然。”
崔付雪略一颔首,从他身边跨过去,“那孙大人好好祈福便是。”
祈福是假,私相授受才是真,崔付雪边走边想,这明华寺还真是藏龙卧虎。
后山有处僻静阁楼,依山势而起,站在二楼的连廊处恰好能把下方的几个僻静小院尽收眼底。
崔付雪在朱红栏杆前抱臂而立,目光略过重重飞檐,享受着难得的清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下方幽幽传来。
“…自然,淮南那几处河堤的修缮款项,户部卡得紧些也无妨,大人尽管转告林相,说这笔银子可由商行垫付,毕竟汛期不等人,到时候冲垮了河堤,百姓无处可去,萧家的生意也不好做。”
崔付雪听了半截就知道来人是萧牧,他懒得听人商讨正事,从另一侧木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牧送走了那位新科进士,转身向后院更深处的一处小院走去。
小院并不宽敞,也没供什么佛像,单是为了院中这棵百年古槐建造的。
寺庙中的僧人相信这树有灵性,只要把写了愿望的绸带高高系在树枝上,愿望便能上达天听。
于是槐树遒劲的枝干上,层层叠叠系满了无数根祈福红带。萧牧就坐在树下石桌旁,没带仆从,自己在泥炉上烹着壶茶。
自从崔付雪离开,他便时常来这树下小坐,一来二去竟成了习惯。
山风骤起,满树红绸翻滚,如同业火燃烧。萧牧仰头看去,想着世人的愿望这样多,纵使神佛有灵,一个一个实现来恐怕也要等许久。而他的那一个,竟已被妥帖地放在最前头。
当真是幸运。
“益卿。”
崔付雪方才抓了个小沙弥,三言两语问出了萧牧的去向,悠悠踏入院门,喊了他一声,见他没反应,觉得稀奇,又道:“萧掌柜?”
萧牧倏地回神,回头一看,惊诧道:“阿夙,你怎么在这里?”
崔付雪在他面前坐下,从倒扣的茶杯里翻过一个,倒了杯热茶,抬眸打量他一眼,笑道:“萧老板的朝中人脉没告诉你,我被陛下罚抄经的事?”
萧牧无奈道:“什么人脉能比得上王爷你这条人脉?你又知道了什么,专门来消遣我。”
崔付雪眉梢一挑,放下茶盏,“我还纳闷呢,这和尚庙哪来的钱修得这么气派,原来是请来了尊财神爷。萧大掌柜,你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到这里拜佛来了?”
萧牧被他这几句促狭话逼得无路可走,只得一一解释,“江南的生意暂时交给三娘去打理了,她办事我是信得过的,年前我就不走了,陪你在京城过个年。”
“至于这庙……”
萧牧站起身来,伸手抚上槐树的枝干,张狂的冷风将树梢的带子吹起,隐约可见“平安”二字。
“修庙是为了还愿啊,不行么?”
茶烟袅袅,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萧牧的目光落在崔付雪身上,笑意随之浮了上来,“王爷这也要管么?”
崔付雪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隐约觉得这事儿好像跟自己有关。
“不管不管,你萧大老板自己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我怎么敢管?”
毕竟他自己还欠了萧牧一屁股债呢,早年间为了筹措军费,他没少从萧牧那里借钱,王府的东西都被他典当了个七七八八,如今还有不少在萧家库房里堆着呢。
萧牧笑了笑,刚才那盏茶终究是没能把心绪压住。他一时情难自已,说了句,“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崔付雪本想下意识接一句知道了,可看萧牧神色有些庄重,让他觉得再开玩笑难免伤了老友的心。
于是他起身绕过石桌,趁萧牧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抱了一下。
“再啰嗦下去,佛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