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欲言又止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夙,你这两年,可还好?”
北苍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燕北将军,一朝落在他们手里,处境如何,任谁都能想到。
萧牧怕提起他的伤心事,一直都不敢问,今天却是实在忍不住了。
谁料崔付雪听到这话,只安抚地笑了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有何不好?”
萧牧显然不信,捉住他的手臂去查看,崔付雪顺从地抬了抬右臂,任由萧牧把袖子推到肘弯。
白皙的小臂上有道浅浅的疤痕,萧牧知道那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是这位王爷十岁时爬树自个儿摔的。
他默默叹了口气,把崔付雪的袖子妥帖地拉好,似是察觉到了偏房内的视线般,敏锐地转过头,看向那扇木窗,讳莫如深地问:“阿夙,那里面关着的,莫不就是……”
崔付雪点点头,“正是。”
他语气带上几分略微的戏谑,毫不避讳,“正好教你去看看他。那人虽然野性难驯,但长相值得一瞧。”
这话顺风撞进了乌梁延的耳朵里,气得他额角青筋直抽。
这个王八蛋!竟是把他当成个供人观赏的物件了!
平心而论,他在草原也不曾如此待过崔付雪,哪日哪夜不是好好地将他藏在帐中,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看了去。
如今时局逆乱,他竟跟个小白脸对自己评头品足,果真是混账,养不熟的白眼狼!
崔付雪全然不知乌梁延在屋子里气得直喘,只等两人进来好扑过去咬上一口,他转身正欲往偏房走,却被萧牧一把拉住。
“看他做甚?不过是个茹毛饮血的蛮子罢了,平白沾惹上晦气。”萧牧盯着那偏房,语气颇冷。
他看向崔付雪,抱怨似的,“我从城南一路赶来,在你这冻人的院子里站了半天了,也不见你这王府主人赏一杯热茶。”
“好,不看便罢了。”崔付雪被他念叨着,只能放弃了去看那头狼的打算,“走吧萧掌柜,去前厅,我亲自给你沏茶赔罪。”
两人相携离开后院,话音渐远,乌梁延再也听不清了,他颓然收回身子,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经勒出一道血痕。
他伸舌舔了舔被磨破的腕子,感觉到轻微的刺痛,舌尖上传来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鲜血的微咸。
前厅正中的紫檀桌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水已经烧沸了,崔付雪解了碍事的狐裘,卷起袖口去拿那柄竹制茶则。
萧牧的目光便被引了过去。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亲王殿下可是位最懂茶也顶顶挑剔的主,哪一季的雨前龙井该配什么样的紫砂,点茶时的水要烧到几个沸泡,一丝一毫都差不得。稍有不对,茶叶的香气没透出来,这位祖宗是绝不肯沾唇的。
可眼下的光景,崔付雪似是拿捏不准该放多少茶叶,索性多放了些,沸水一激,满室浓重到近乎药味的茶香。
萧牧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疼惜与错愕。
他起身按住了崔付雪的手,连拖到拽地把人拉到一边,夺过他手里的水铫子,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我的殿下,你还是歇着罢。”
他垂着眼睛,重新拨茶,认命一般地缓缓道:“从小到大,这伺候你饮茶的差事,哪一回不是落在我身上?你呀,天生就是娇贵命,合该让我这商贾之流来供着。”
崔付雪半垂着手,站在案边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良久,才依言退回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的不见常叔?从前你出门,不都是他在前头替你打点妥帖,这几次见你,怎的都是一个人?”
“常叔啊…”萧牧点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红泥铫子里的水线便断了,复又连成一道,稳稳落入盏中。
“一年前便让他回乡养老去了。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手脚也越发不干净了。”
萧牧把沏好的茶推到崔付雪面前,顺势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那小孙子生来体弱,一年前又染了肺痨。那病是个无底洞,他便动了歪心思,偷拿了府里的东西去典当,我便将他赶了出去。”
崔付雪默默听着,萧牧接着道:“阿夙,一别经年,这京城里的风向,早就转了不知几个轮回了。譬如去年,陛下不听群臣劝阻,非要在江淮征收军税,以致……”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崔付雪打断,“你这身上熏的什么香,味道这么冷。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只爱鹅梨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