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爷继续说:“那小子又冷又倔,你说下那么大雨,他非急这点时间干什么?我当时想拉住他,搁我家里等雨停了。我腿脚不好,偏那小子跑得疯快,一头扎进那白茫茫的雨幕里。”
当人老了回忆过去总起兴,一气说完,赵爷爷才发觉身后跟随的脚步声已消声许久。他侧身寻上沿的山路望去,祝卿安与他们爷孙俩已拉开好长一段路。
山野人迹罕至,更没有现代工业的机器嘈声,这里只有大自然,音轨回归到最原始,一切沉静。
赵爷爷站定等了会儿,见祝卿安依然木在那,反应过来惊诧道:“你不知道这事?”
祝卿安鞋边是一圈山野沼泽板结的泥壳子,她抬脚的步子显得有些沉重,声音从嗓子眼里发出来,闷闷的:“我不知道。”
她与赵爷爷与赵晴儿在开满黄花的巷子口分开,身体带着自己朝东巷拐来拐去,无意识地走过那段走过上千次的回家路。
她在家门口停住。
人的记忆很神奇。有些事大自然的痕迹记得,自己不记得;有些事的痕迹已经在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己却还记得。
但其实大脑并不是清除删干净了你的记忆,只是把它打成裹,扔向了大海深处。当某一天海浪把它冲上岸,像漂流瓶一样,你定定地注视钉在沙滩的描点——那一瞬,全身深深的怅然若失。
夕阳从山岗横扫过小镇,晕黄的光线给眼睛看到的一切加以温暖的滤镜。
祝卿安盯在院门齐腰高位置的凹痕,她记起来了,小时候的自己掰断发卡,只刻下一个浅浅的“不”的小字。而她想说的完整的原话其实很简洁——
“不是我”。
“不是我……”
“划车的真的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在撒谎!”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祝阿婆因为自家孩子品德不行在房间里独自生闷气,回家后见祝卿安仍不知悔改的死犟样,让她在家门口罚站,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进门。
渐渐天黑了。
明明天刚黑不久,按理黑得并不深沉。但记忆中,那黑用“无尽”二字来形容,伸手不见五指,已经脱离黑夜的范畴。小卿安就像蜷缩在逼仄的墙角,黑暗是不祥的怪兽,庞大,有着尖锐的獠牙,带来铺天盖地的恐怖。
莫惊春小时候性子闷,喜欢躲着人,他是在那场闹剧结束散场到平息好一会儿,才知晓了这件事。
——要去找到她。
莫惊春第一想法是。
所以他立刻向东巷跑去。
他见到祝卿安时,她抱着膝盖,蜷坐在门坎上,脑袋埋在手臂里。声音哭哑了。头发也烂糟糟的。
她那时个子不低,人却很瘦,不是那种孱弱的病瘦,是因为参与劳动而肌肉紧实的瘦。乍眼看,像瘦竹竿的假小子,没有那个年纪女孩子该有的柔美、甜蜜、轻盈。
她自言自语重复着:“不是我……”
莫惊春:“我相信你。”
祝卿安抬脸:“可是……可是,他们都说……”
莫惊春;“那我就只听你说。”
祝卿安哭更凶,一抽一抽:“呜呜呜。我没有划车,我只是羡慕你……我……”
莫惊春:“没事。慢慢讲。”
一个小孩儿,怎么去证明另一个小孩儿的清白呢?
这个想法的天真程度,讲出来只会让每一个成熟的大人们啼笑皆非,笑着摆着,让他们一边玩儿去。
确实,年纪会带来的心理和生理限制,只见过的丁点世面,智商还在学两位数加减乘除,童话故事般的逻辑思考力,莫惊春想不出办法。
但他倔。
他死盯着监控倒放一帧一帧地看。
小孩儿时期,精力和专注力也不行,三天的监控他看了一周。确实如许念所说,再没有第二个人碰过车子。没看出一丁点问题。
一周过去,回小镇过年的人们赶火车走了,小镇和它的常驻民又恢复了平淡而宁静的生活。那件事好像也过去了,如果没有人刻意提起,小镇的其他人已经将它淡忘。
但没长大的年纪有一个最闪光的优点,热血——你可以评价我是一个笨蛋,但也请不要忽略前缀,我是一个热血的笨蛋!!
小男孩当时坚定地认为,自己正在做一件天大事情!他不会放弃的!他永远不会放弃,直到水落石出!
直到第四遍,一个很偶然的发现,就像是奖励小男孩坚持不懈的礼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维误区。
小男孩发现,车子驶进监控范围时,就已经赫然存在划痕。因为小轿车倒车路线、视角误区和监控像素不清晰的共同原因,证明划痕早就存在的监控,只有大概四十帧,不到两秒。
小男孩当即给妈妈打去电话,说明前因后果,想让妈妈出面跟小镇左邻右舍说清楚。
许念在电话道:“我要出差,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
打第二通电话时,许念在深圳谈一单对亿念有限公司生死攸关的生意,听见儿子健康的声音,许念接通两秒便挂断电话。
第三通,未接。
第四通,未接。
第五通,许念助理接的,说许总生病了在医院,让莫惊春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生活上的需求跟助理讲。
当第六通电话,听见许念一边和公司主管开小会,一边虚弱咳嗽的声音,莫惊春嘴唇嗫嚅。许念叮嘱完公司事项,再看手机,通话不知何时早已挂断。
断断续续,时间过去一个月,许念这个当事人之一早已把那庄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
但是,小男孩儿知道,对另一个当事人来说,这是一块没有去看医生的疤,时间拖久,只会带来感染和扩散。
莫惊春的成长痛是许念的缺席。
他没有父母的细致照料,家里没有小孩儿使用的专用伞,只有一柄宽大的供两个成人使用的黑色长伞。
屋外开始下雨了。小男孩撑开伞将长柄扛在肩膀上出门了。外面的风还挺大的。
……
原来,在很早以前,在她专心于跌跌撞撞地长大,浑然无觉的时间里,他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他真是个笨蛋,不会邀功。他老是闷不吭声地做好多事情,从来都不说。
祝卿安开始认真审视那句——“莫惊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们彼此交叉过的成长一定不止这一处。
此时此刻,她的手上被递上来一把钥匙。
有一道声音在问她,你愿意插入锁孔,拧转锁芯,推开那扇门吗?你愿意去了解真正的莫惊春吗?
他是个喜欢把爱藏起来的家伙
——你需要一双明亮的眼睛。
被情绪支配并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有时候在爱里,冲动才会带来勇气、幸运和转机。
祝卿安翻开通话记录,回拨了中午莫惊春的电话。
电话一秒接通,刚接通,他就在听筒里温和而明快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祝卿安。”
祝卿安愣了一秒,才说:“谢谢你,莫惊春。”
她短促地低头,扫了眼脏兮兮的鞋子,有些没由来的局促:“虽然好像因为故事过去太久,这句道谢显得没那么必要。”
听筒安静了三秒:“……不用谢。”
接下去的一句话让祝卿安惊诧:“我也得替我的母亲和你传达一声抱歉。”
祝卿安:“你怎么知道我谢的是小时候刮车那件事?”
“赵爷爷刚给你打完电话?”她猜道,又当口否掉:
“不应该啊,我和赵爷爷才分开走多久。”
莫惊春只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听筒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能听清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带着打电话时,听筒特有的极其细微的次次拉拉的背景音。
人在面对面的时候,只有额头相抵,或是交颈相拥那样亲密的距离,才可以听见另外一个人那样安静的呼吸声。
祝卿安感觉到自己手心握着手机,有一种因为发汗而产生的粘腻感。她心神紧张了一瞬,于是问:“你在哪儿?”
刚说完,她反应过来:“瞧我问的——你去省城参加大学同学婚礼,你说过的。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吃晚宴吧。”
“——莫惊春??——原来你在这儿,走走走!那边咱们同学给你留了位置,班长让我必须把全场最帅的帅哥薅在我们桌,给我们桌女同学谋谋福!”那边响起一道男声说。
莫惊春下意识想捂住听筒,但那男声像大喇叭,根本捂不住声音的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