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棒子那尊铁金刚一样的身子,晃了两晃,最终“轰隆”一声,重重地砸进了翻滚的江水里,溅起了一记沉闷的水响。
剩下的十几个水匪眼瞧着自家大当家连一招都没走过去便被戳了个透心凉,哪里还敢有半分战意?一个个发出一声喊,连滚带爬地上了那艘黑沉沉的乌篷船,斩断了缆绳,顺着湍急的江水,没命地往上游逃窜了出去。
乱石滩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叶书意一个人,提着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剑,孤零零地站在尸首堆里。
他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回天散”的药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大雨和冷水积攒下来的反噬,像是一把把钢锯,开始疯狂地锯着他那条左腿的每一根骨头。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便要往地上栽倒过去。
一根有些粗糙、却极其坚韧的柳木棍,在最后一刻,稳稳地顶在了他的左腋下。
孟雪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她用那具单薄、还带着干草气味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了这个十三年不曾倒下过的汉子。
“撑着。”
孟雪荧的声音依旧平清冷稳,可她按在叶书意手臂上的双手,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叶书意把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了那根柳木棍和姑娘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那条再次肿起来的左腿,嘴角扯出一抹极少见的苦笑:
“孟姑娘,这次……怕是真要当个废人了。”
“废了就废了。”
孟雪荧扯过那块缠在他腿上的粗布,一折一折地替他擦掉身上的血水。
“我那布褡裢里还有九管苦竹笔,你手废了,腿废了,日后在山里,便老老实实地给我抄药册子。少写一个字,今夜的药钱,你就一辈子也别想还清了。”
叶书意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柄沾满了血的长剑,极其缓慢、却极其珍重地收回了那柄黑木鞘里。
月亮彻底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这两个一前一后、一跛一扶的年轻男女身上。他们身后的“鬼哭峡”和金陵城,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翻过去的一页旧账。
而属于他们的江湖,才刚刚在清干净了血迹的泥路下,亮堂堂地拓展开来。
这一场在鬼哭峡折腾开的生死局,到底是在后半夜散干净了。
江水退下去半尺,露出了底下被泡得发白、长满了滑腻水苔的黑石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被水帮剩下的人仓皇捞走,没捞走的,也都在天亮前被急流冲到了看不见的下水湾里。
岸边只剩下一汪一汪掺了泥水的淡红血迹,被晨起的太阳一晒,便结成了黑乎乎的干痂。
孟雪荧没有立刻扶着叶书意走。
她把药篓子卸在峡谷口一处能避风的石缝里,自个儿提了柳木棍,折身回了那片乱石滩。叶书意在一块高耸的青石上坐着,怀里依旧抱着那柄黑木鞘的铁剑,整个人在早间清冷的晨雾里缩成了一个有些寂寥的影子。
他在看自个儿的左腿。
那条腿如今连裤腿都穿不进去了,肿得像是一根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死炭,连带着皮肉都泛着一股子不自然的青紫。可他的脸上没什么懊恼,也没了昨夜里拔剑杀人时的那股子狠劲,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落寞。
他是打定主意这腿要废了。十三年走镖,见惯了江湖人断手断脚后在窑子门口讨饭的惨相,他心里大抵在算计着,自个儿手里的银子还够给孟雪荧买几回面饼,等买完了,他该死在哪条不碍眼的臭水沟里。
孟雪荧没去瞧他的脸。
她蹲在水边,不声不响地洗着昨夜里用过的那几块布。大水把布面上的血和药汁子冲得差不多了,可那股子天南星的苦气和人血的腥气,却像是长在了布丝儿里,怎么搓也搓不干净。
“叶书意。”孟雪荧把湿布拧成一根死麻花,声音冷清清的,比这早间过峡的江风还要硬上几分。
叶书意挪了挪屁股,有些狼狈地把那条肿腿往大青衫子底下藏了藏。
“我没想死。”叶书意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下去,“王大棒子带了三十多个人,我不拼命,你走不出鬼哭峡。”
“所以你吞了我的‘回天散’,拿自个儿当柴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