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没有炉灶,她便去庙门外的檐下拾了几根枯枝。那些枯枝在泥水里浸过,泛着潮。
火星子溅在枯叶上,好半天才冒出一缕浓烟。烟气顺着风直往眼睛里钻,熏得人眼眶发酸。孟雪荧用左手衣袖捂着口鼻,蹲在地上轻轻吹着火苗。她那双原本该在闺阁里挑花绣朵的手,此刻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木炭灰,掌心还多了一道昨夜被荆棘挂出来的血痕。
铜碗小,搁在石头支起的临时灶上有些晃荡。她便在旁边寻了一根粗些的木棍,斜斜地抵着碗底。
沈煜就坐在离她五步远的门槛上,看着那缕细细的青烟,眼神忽明忽暗。
“古姑娘的药理,不像是南边大药房里的路数。”沈煜突兀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着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磨。
孟雪荧用竹签子拨了拨碗里渐渐泛起苦沫的草药,头也没抬,声音平得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草药是山里采的,能治病就行,要什么路数。大药房里卖的是面子,我这儿要的是命。”
沈煜看着铜碗里翻滚的黑汁:“这味‘见血飞’,寻常大夫不敢下这么重。这药走肝经,用多了,人是要吐血的。”
“你中的箭有倒钩,拔出来时带了碎肉,里头的倒钩上淬了不干净的东西。”孟雪荧把铜碗端下来,拿帕子垫着,递到他面前,“不下一剂猛的,今天这伤口就该长蛆了。吐血总比烂死强。”
药极苦,随着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破庙里连那股霉味都被盖过去了。
沈煜接过铜碗,没犹豫,仰头一口饮尽。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漏了一滴下来,落在黑色的衣领上,瞬间瞧不见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递还回去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许老太还好?”沈煜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他问得极随意,像是街坊邻里碰面问一句“吃了没”。
孟雪荧正要收回铜碗的手顿了半寸。那只白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息的工夫,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铜碗接了过来。她掀起眼皮看了沈煜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的眼里,此刻落了一层霜。
沈煜在看着她。那双眼里带着常年看公文、审犯人的审视。这种人,哪怕是快死了,脑子里转的也是网。
“不认识。”孟雪荧用衣袖擦了擦碗边缘的药渍,声音听不出波澜,“我师父姓古,死在岭南了。死的时候全身长满了烂疮,连口棺材都没买得起。”
沈煜笑了笑。那笑意只在面皮上扯了一下,没达眼底:“是吗。天下学医的,能把‘玄霜’的毒认得这么准的,除了宫里太医院那几个等死的老家伙,也就是当年从药局里逃出来的许老太了。”
孟雪荧没再接话。她把铜碗收回褡裢里,转过身去整理那些被弄湿的药包。背对着沈煜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其实渗出了一层冷汗。沈煜比她想的还要阴沉,这种人留在身边,是一柄随时会转过头来割断喉咙的刀。
远处的叶书意自始至终没回头。他像是聋了,也像是瞎了,只是叼着的那根草茎随着呼吸微微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啐啐声。
午后的日头隔着浓雾晒下来,落了一地的斑驳。那光不暖,照在人身上,反而生出一股黏糊糊的燥意。
小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沈煜中途因为药力发作,睡过去一个时辰。他睡得极不安稳,身子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嗫嚅着一些听不清的官话,大约是些“账目”、“该杀”之类的字眼。
醒来时,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沈煜自个儿动手,把大腿上裹着的绷带解了。黑色的毒血已经变成了淡红,脓水也止住了,肉芽隐隐有收口的趋势。这女子的手段,确实比太医院那些只求无过的老东西要辛辣得多。
“叶兄。”沈煜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庙门前。他的脸色比上午多了一丝血色,只是龙钟之态更显,整个人像是一根熬干了油的蜡烛。
叶书意睁开眼,视线从远处的路口收回来,落在沈煜脸上。他没动,依旧那么懒散地靠着树。
沈煜在门槛上坐下,自嘲似地拍了拍自个儿那条伤腿:“十三年江湖,叶兄走得安稳,是有自个儿的规矩。有些浑水,确实不该沾。昨夜把你们扯进来,是沈某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