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意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冷笑了一声:“沈大人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晚了点?昨夜知县的家丁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明白?我那放包袱的房间被火烧了,房钱我昨夜还特意留在了柜上。犯不着在这儿打机锋,有话直说。”
沈煜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庙檐上挂着的一枚断了线脚的铁马叮当响了两声,声音发哑。
“林庄主那个庄子,明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全青渚镇的梭子都在帮他转。”沈煜看着鞋面上的泥点子,手指在膝头有节奏地叩击着,“可底下的水路,连着京城的南津口。走这条路的船,官家不查,税吏不问。”
叶书意挑了挑眉,没搭腔。
“去年腊月,朝廷拨往江南的漕粮,在路上平白少了两万石。两万石啊,能活几万人的口粮。”沈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戾气,“账面上做成了遭灾漂溺,说是撞了江心石。可南方的水神爷,喉咙没那么大,吞不下这么多白米。”
孟雪荧在屋里把大青叶一株一株地码齐,听着门外的对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顺着运粮的网往下摸,就摸到了这青渚镇。知县的舅兄在户部当差,林庄主的船队能连夜进京,不查验、不留档。这就是个通天的漏子。”沈煜转过头,看着叶书意,“宫廷药局前年丢了一批‘玄霜’,那是贡品。林庄主庄子里养的那些死士,昨夜射我的箭上,淬的就是这东西。叶兄,你觉得一个开绸缎庄的,凭什么能拿到宫里的药?”
“凭他命长?”叶书意讽了一句。
“凭他背后有人。”沈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那庄底藏兵的窖里,拿到了账册的复本。知县分了三成,林庄主留了四成,剩下的三成,顺着南津口进了京城那座大宅子。昨夜林庄主想要我的命,不是因为我查到了他,是因为这本账,能要了京里那位大人的命。”
叶书意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他走江湖十三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官仓里的米变成了银子,银子变成了京里大官的假山和姨太太的簪子,最后落在底下的,就是一地易子而食的白骨。
他本不想管,江湖人管不来庙堂的事。可昨夜,那个在街口卖豆腐的陈寡妇,搂着被马蹄踩断了气的老大,在火光里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钻。
“账在哪?”叶书意问,声音冷了下来。
“镇外,老樟树。”沈煜看着他,“离这儿往东三里地,有一处荒了的坟圈子。最大那棵树的树洞里,离地三尺。我用油纸包了三层,埋在烂树叶子底下。”
沈煜仰头看着叶书意,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叶兄,这东西落进官差手里,青渚镇方圆百里,见识过这案子的人,一个都活不成。知县已经疯了。我的人后日才到,这期间若是被知县的搜兵封了山,账册被毁,你我都得死在这儿。”
叶书意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沾上的樟树皮。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庙。
孟雪荧刚好从里面走出来。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风里晃晃荡荡,显得身子骨有些单薄,可那步子迈得极稳。她走到两人跟前,看着沈煜。
“那份账册,藏了多少日了。”孟雪荧问。
沈煜应道:“七日。”
“七日。”孟雪荧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看着地上的湿泥,“江南这地方,春日里地气蒸得厉害。树洞藏在阴处,不出三日纸就会发脆。油纸虽能隔水,隔不住地底下的湿火。再放两日,那纸指不定就烂成了一滩泥。”
沈煜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熟油纸包,上面还带着一股子硝石和冰片的药味:“我用的是宫里封内用丸药的熟油纸。透不进水。”
孟雪荧走过去,指尖在那纸包上掐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厚度和韧劲,这才松了眉头:“那应该还在。动作要快,真要是沤烂了,字迹散了,就成了白纸一张。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告御状?”
叶书意看着他们两人。一个是京城里逃出来的千金,一个是御前下来的鹰犬,在这间连神像都塌了半边的小庙里,倒算得比谁都精明。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将长剑往肋下一夹,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去。”
他丢下这两个字,提步便往山下走去。大青衫子在清晨的残雾里一晃,便消失在了下山的土路尽头。
往东三里的路,叶书意走得极快。
从破庙门前望出去,只能瞧见他那身大青衫子在清晨的残雾里晃了晃,便被下山路口那大片蒿草给吞了进去。
孟雪荧在庙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怀里抱着自个儿那个使旧了的布褡裢。
山风吹得有些急,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满地跑。她用手压着长衫的下摆,目光在下山那条泥泞的小道上落了一会儿,便收了回来。这十三年来,那人走这样的土路约莫就跟喝水一样寻常,他那条受过旧伤的腿在平地上瞧不出异样,可走得急了,左边的脚后跟着地总会比右边沉上半分。
方才他提剑出门时,左脚在泥地里踩出的那个印子,比昨夜逃命时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