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意的呼吸是稳的,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更稳了,那是他在慢慢平复。
沈煜的呼吸是慢的,那是一个体力透支的人在竭力保持平静。
孟雪荧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头,睁开眼睛,盯着那道黑暗里几乎看不见的门缝。
外头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来。
她慢慢把肩膀放松了一些,靠进身后的墙里,闭上眼睛。
庙里头有一股旧香灰的气味,是那种搁置了很久的冷,不呛,只是淡淡地在空气里头浮着。
神像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孟雪荧知道它在那里,就在她旁边,泥塑的,沉默的,见过不知道多少个在这里躲过夜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煜先开口了。
"叶兄,"他道,声音很低,"你刚才说,把他们拦在楼上了。"
"嗯。"
"三个人?"
"两个,"叶书意道,"第三个在你屋里的时候被你解决了。"
沈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道:"那两个,你没有杀。"
叶书意没有否认,"杀了,下面更麻烦。"
沈煜点了点头,"叶兄想得对。"
又安静下来。
孟雪荧靠着墙,听着外头,风把庙外那棵大树的叶子吹动了,哗哗响了一阵,然后静了。她没有动,把耳朵全往外竖着,听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脚步声朝这边来,才慢慢把肩膀松下来。
"沈先生,"她低声道,"你联络的那个人,怎么联络?"
"我有办法,"沈煜道,"天亮之后,我需要出去一趟,时间不长。"
"你现在出去不行。"
"我知道,等天亮。"沈煜道,"天亮之后,知县的人会先在镇上找,不会立刻往镇外走,我有一个时辰的空档。"
孟雪荧想了一下,"你出去的时候,叶书意陪你。"
"不必——"
"叶书意陪你。"孟雪荧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平的,但没有转圜的意思。
沈煜没有再反对。
叶书意靠在另一边的墙上,没有插话。庙里头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呼吸放得很匀,是那种把自己收进去了的平静,不是睡着,是一个在江湖上走了很久的人惯出来的静。
"古姑娘,"沈煜忽然道,"你今早配的那个药方,是从哪里学来的?"
孟雪荧顿了一下,"我老师。"
"你老师是什么人?"
"乡野的草药师傅。"孟雪荧道,"但她知道的事很多。"
沈煜没有再问,只是"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那一个"嗯"落下来,带着一点什么,不是怀疑,是某种被对上了之后的确认,像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这个答案刚好嵌进去了。
孟雪荧没有解释,他也没有追。
各自有各自不能说的那部分,问到边上了,就停下来。
庙里重新安静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里出来了,庙门的缝里那道细光重新亮起来,把庙里头照出一点朦胧的轮廓。孟雪荧侧过脸,看了叶书意一眼,他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下巴微微低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着那道门缝。
外头虫声渐渐淡了,是快到天亮前那种淡,不是彻底没有,是稀了,疏了,间隔越来越长,长到她有时候以为虫声彻底没了,然后又来了一声,远的,细的,像是在提醒她夜还没走完。孟雪荧知道这个时候离天亮不远了。
她站起来,把腿伸直了一下,在庙里走了两步,把两条腿的知觉找回来,然后重新坐回去。
叶书意的眼睛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他没睡着,她就知道他没睡着。她在心里想,他大概从进了这庙就没睡过,他就是这样的人,这种时候不会睡,他只是把眼睛闭着,把耳朵竖着,等着。
天边慢慢泛出一点灰白,从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色变了,不再是月光的那种冷白,是晨光的那种,带着一点暖,很淡,但是往里渗。
孟雪荧把膝盖放下来,把外衣的领子拢了拢,道:"天快亮了。"
叶书意睁开眼睛,坐直了。
沈煜也动了,他从墙边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右腿,孟雪荧看见他右腿落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出声。
"走吧。"沈煜道。
孟雪荧把那道门板挪开,往外看了一眼。
土路上没有人,大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铺在路面上。田里的水反着一点天光,是那种很淡的青灰色。
一夜就这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