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今夜就要来了。"
叶书意点了点头。
孟雪荧把今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济春堂买药,配解毒的方子。沈煜身上的毒今夜之前必须解掉一大半,否则今夜真出事,他没有力气。
"我一个人去济春堂。"孟雪荧道,"你留在客栈。"
叶书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白日里他们不会动手,"孟雪荧道,"屋顶上那个人是夜里来的。今夜之前是他们的等的时间,不是动手的时间。我去去就回。"
叶书意想了一下,"好。我让小二跟着你。"
"不用。"
"用。"叶书意道,"你一个外乡姑娘单独出去,本来就显眼。带个伙计,一来一回,是寻常的样子。"
孟雪荧没有再反对。
她和叶书意吃了早饭,孟雪荧上楼跟沈煜打了个招呼,告诉他自己出去买药,回来给他换药、配方子。沈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孟雪荧下楼,找掌柜的雇了一个伙计,往镇西头的济春堂去。
济春堂的掌柜见她进来,眼神和昨日一样,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再低下去。
"姑娘又来了。"
"再补几味药。"孟雪荧把一张新的方子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这一张方子上写的几味,和昨日那几味的方向不一样,昨日的是清创处理外伤的,今日的是一套引子,温性的,配解毒用的。
掌柜慢慢抬起眼来,看了孟雪荧一眼。
"姑娘的友人,"他道,"伤好得快。"
"嗯。"
"这几味药——"掌柜停了一下,"姑娘是要配什么?"
"配一个引子。"孟雪荧道,"破寒。"
掌柜没有立刻动。
他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孟雪荧,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客栈的伙计——那伙计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在看街上,不在听他们。
掌柜的把眼神收回来,慢慢道:"姑娘,这几味药我都有。但雄黄那一味——我建议姑娘换一样。"
"换什么?"
"换一味更温的,"掌柜道,"有一样东西,叫'紫茗',不是常见的,但比雄黄破寒更稳,毒性也轻。我这里有一点,是我自己留的。"
孟雪荧顿了一下。
紫茗这个名字她听过,许婆子提过。那东西不是常见的药,是江南这一带的山里才有的草药,是地方上的医师才知道的好东西,外乡人多半不知道。
济春堂的掌柜知道紫茗,意味着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镇上药铺掌柜——他懂这一行,懂得很深。
孟雪荧抬起头来看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昨日她一进门的时候,他眼神里头那一点停顿,不是因为她要买的药里头有解鸩砂的方向,而是因为他认出了她写药方子的笔迹和路数。她写药方子的笔迹和路数,是许婆子的笔迹和路数。
济春堂的掌柜是认识许婆子的。
孟雪荧没有把这一点说破。她只是道:"那就换紫茗。"
"好。"
掌柜的转身去抓药。他抓药的速度不快,每一味都仔细称了,分包,最后把紫茗那一味单独拿出来——是一小撮干燥的草叶,颜色是深紫色的,包在一张特别的纸里头,又用麻线缠好,递给孟雪荧。
"这一味单独煎,先煎一炷香的时间,再下其他几味。"掌柜道,"煎好之后,和昨日的那一副药分开服。"
"嗯。"
孟雪荧把药接过来,付了钱。
她转身要走,掌柜的在背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姑娘,"他道,"早些走。"
孟雪荧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道:"多谢掌柜的。"
她出了济春堂。
孟雪荧从济春堂出来,那个客栈伙计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没有说话。
回客栈的路上,她把那几包药捏在手里,紫茗那一包单独捏着,那纸包裹得比别的几包厚,麻线缠了两道,很仔细。她走着,想着济春堂掌柜临走那一句"早些走"。
这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了。
周老婆婆说,速离。济春堂掌柜说,早些走。这镇上的人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知道了,所以怕,所以一个个把这句话压在喉咙里头,只肯在最后一刻,悄悄漏出来这三个字。
孟雪荧把这几包药捏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她把伙计打发了,上楼进自己屋,把几包药铺在桌上,重新整理了一遍顺序。紫茗单独放在最右边,其余几味按着煎的次序从左到右排开。
她叫小二打了两壶水上来,一壶冷的,一壶热的,借了客栈的一个小泥炉,搬进屋里,把炭点上。
紫茗先下。
那一小撮紫色的叶子放进泥炉上的陶罐里,热水浇进去,很快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升起来——不像寻常草药那种浓烈的苦,是淡的,有一点点像晒干的野草,又有一点点像雨后的泥土,孟雪荧凑近闻了一下,许婆子说的那个感觉对了——是温的,是往下沉的那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