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了。
街上没有人,连巡夜的更夫这一夜也不见踪影。孟雪荧后来想,那夜其实就该觉出不对——一个连更夫都不出来的镇子,是有人不让出来。
但当时她没多想,她和叶书意贴着河边的小巷往西走。
巷子里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剩一点很淡的光,落在水面上。叶书意走在前头,他对路向比孟雪荧熟,他白日里在镇上转过几趟,已经把巷子的走向记下来了。
走到镇西头,巷子越来越窄,最后几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叶书意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回头朝孟雪荧点了点头。
孟雪荧上前,轻轻叩门。
叩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立刻有动静。又过了一会儿,门后面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慢慢挪到门边,停了。
"是谁?"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今早您送药的那个客栈,"孟雪荧也压低了声音,"我是那个屋子里的——"
她想了一下,没有说"医师",说了:"我是给那个病人换药的人。"
门后面静了一下。
然后门慢慢开了一道缝。
老婆婆探出头来,先朝巷子两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看孟雪荧。她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还很亮,带着一点惊,但没有立刻惊叫。
"进来。"她让开身。
两人闪身进去,老婆婆把门重新关好,插上门栓。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台上一点很微弱的火光,是没有熄透的炭。老婆婆引他们进里屋,把里屋的门也关上了,才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很黄,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姑娘怎么找到这里的?"老婆婆道。
"问出来的。"孟雪荧没说细节。
老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让两人坐下,自己也在桌边坐了,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着孟雪荧,"姑娘,那张纸条收到了?"
"收到了。"孟雪荧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你看了纸条还来——"老婆婆叹了一口气,"我送那个纸条,是希望你们离开,不是请你们来找我。"
"婆婆,"孟雪荧道,"我们想知道,纸上的'此人'是谁。"
老婆婆没有立刻答。
她坐了一会儿,目光从孟雪荧脸上转到叶书意脸上,又转回来,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是林庄主。"
叶书意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救了那个被箭伤的人,对吗?"老婆婆道,"我今早路过客栈门口,听见两个伙计说,张老板那里这两日多了一个病人,是路上捡的。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前阵子镇上死了几个人,"老婆婆道,"码头上的挑夫,三个,先后死的,间隔不过几日。官府说是疫病。"
她停了一下,又道:"那不是疫病。是中毒。是同一种毒。我看过其中一个,不是我经手的,是他家里人偷偷找我看的,看完之后他家里人千万叮嘱我不要说出去。"
"那毒是什么?"孟雪荧道。
"鸩砂。"
孟雪荧和叶书意对视了一下。
"姑娘也认得?"老婆婆看出来了。
"我那个朋友身上的毒,就是这个。"孟雪荧道。
老婆婆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对上了。"
"婆婆,"孟雪荧道,"那几个挑夫,是怎么沾上鸩砂的?"
"他们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婆婆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全部。我只知道一件事——林庄主的庄子里,这几年进出的人不对,不像是种田的,也不像是收租的。骑马来的人多,配刀的人多。他们从庄子里运东西出来,运到码头去,装上船。也从船上卸东西下来,运到庄子里。"
"装什么?"
"封着的箱子,"老婆婆道,"看不见里头。但那几个挑夫,是码头上接活儿的,那夜他们卸了一艘船的货,可能是看见箱子里的东西了,也可能是听见了什么。他们没说出去,但人还是死了。"
"林庄主背后是什么人?"叶书意开口了。
老婆婆抬起眼来看他,"姑娘的这位朋友是江湖人?"
"嗯。"
"那姑娘的另一位朋友——"老婆婆顿了一下,"那位中箭的——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孟雪荧道,"他自称姓沈,是跑商的,但我们看着不像。"
老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婆婆,"孟雪荧重新问,"林庄主背后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全部。"老婆婆又叹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林庄主有时候会进京。一年里有那么两三趟。每次回来,庄子里就要进出一批东西。"
林庄主和京城有线,林庄主在做的事,背后牵扯到京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