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孟雪荧又跟着许婆子学了起来。

和灵草山庄的日子不同，在许婆子这里学的，是活的、散的、从几十年生活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许婆子不讲君臣佐使，不讲寒热温凉的配伍逻辑，她讲的是：这个时节，坡那边的接骨木正当采；这一带的半夏和别处的半夏晒干的方法不同，要先用姜水泡，泡够了时辰才能用，否则喉咙麻；鱼腥草鲜用和干用药效有别，鲜用时清热消痈效果更直接，干用则药力散些，但气味轻，体弱的人受得住。

孟雪荧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了，自己再去想这些经验背后的药理，把许婆子的经验和周恪教的框架对照着推，推通了，便是真正理解了；推不通的，先记着，等下次有机会再想。

有时候推着推着，会发现许婆子的某个说法，和书上的记录有出入。

第一次发现出入，孟雪荧犹豫了一下，把那处出入指出来，措辞很谨慎，说：“婆婆，我在书上看到的和您说的有些不一样，我不知道哪个准。“

许婆子把那处出入听完，想了片刻，道：“书上写的是普遍情形，我说的是这一带的，这里土质不同，水性不同，长出来的草药劲道也不同，不是书上错了，是各有各的道理。“

孟雪荧把这话在心里放下，认认真真地道：“我记住了。“

许婆子看了看她，道：“你不用跟我说记住了，你若真记住了，我能看出来。“

孟雪荧沉默了片刻，把那本册子翻开，把许婆子的这段话也记进去了，写完，抬起头：“这也算是一条经验，我记着。“

许婆子盯着她看了一眼，随即把头转开，拿起菜刀，继续切手边的药草，手上的动作不受影响，利落。

在许婆子家，孟雪荧做活做得多起来。

不是刻意的，只是许婆子是一个人住，年纪大了，有些事一个人做起来不大方便，孟雪荧看见了，便搭把手，搭着搭着，便成了习惯。

早起挑水，是两个人轮流的，孟雪荧力气不比墨枝大，挑不满，但能挑七八分满，许婆子见了，没有说轻描淡写的客套话，只是实事求是地道：“挑的时候脚步再稳一些，晃得太厉害，水溢出去了。“

孟雪荧调整了，再挑，稳了一些。

“好，“许婆子道。

晒药草是经常做的事，采回来的药草要按类分放，按时辰翻晒，翻晒的频率各有不同，有的耐晒，有的不耐，晒多了药性散，晒少了容易生霉，许婆子起初每次都会交代，后来发现孟雪荧记性好，交代过一次的，第二次便不用重复，渐渐地，晒药草这件事就默默移交了，许婆子只在旁边看，不再逐一说。

到第十五日，孟雪荧自己把一批半夏晒完了，请许婆子来检查，许婆子翻了翻，看了看，道：“这批好，晒的干净，可以收了。“

孟雪荧把那批半夏收进陶罐，盖好，摆回原处，把手拍了拍，直起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听着竹林的风声。

墨枝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递给她，低声道：“小姐，你现在做这些事，比我还顺手了。“

“你会的比我多，“孟雪荧接过水，喝了一口，“你会武，会骑马，会查人，这些我都不会。“

“那小姐你会认草药，会把脉，会记方子，“墨枝道，“我认不来，认了就忘。“

孟雪荧想了想，道：“都好。“

墨枝被她这句话说得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院子里的扫帚，去扫地了。

许婆子有一手制药膏的手艺。

不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几十年的反复试，把哪几样药草捣碎了、用什么油脂熬、加热到什么程度，全是自己积出来的，没有方子，在脑子里存着，做出来的药膏，稠薄合适，敷上去不刺，渗得进，跌打伤用的、烫伤用的、冻疮用的，各有一个配法，村里人都知道来取。

孟雪荧第一次看她制膏，是在到了第二十日之后。

许婆子把竹篓里采来的一把车前草洗净了，放在石臼里捣，捣成泥，拌了几样孟雪荧认不全的东西，在小铁锅里用油脂慢慢熬，熬的时候要守着，不能走，火要小，过了大了颜色就焦，过小了油脂出不来。

孟雪荧蹲在灶旁边，看着那锅药膏，把火守着，偶尔把柴往后拨一拨，保持火候，一边看，一边问：“婆婆，这车前草，是主药还是辅药？“

“主药，“许婆子拿着木棍在锅里搅，“这一批膏是消肿的，车前草利水消肿，是核心；加的蒲公英和地黄，一个清热，一个凉血，是帮它的。“

“蒲公英——“孟雪荧在心里把这个药认了一遍，“清热解毒，消痈散结，是能和车前草配在一起的，一利水，一清热，湿热肿痛，两方面都照顾到了。“

许婆子把木棍抽出来，看了看上头挂着的药膏的稠度，道：“差不多了，再熬小半炷香。“

孟雪荧把柴拨了拨，问：“地黄是干的还是鲜的？“

“鲜的，“许婆子道，“干的药性不同，这个制法要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