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叶书意的脸色，看他呼吸是否平稳，眉心是否有更深的蹙意。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把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比方才稳了些，寸脉的浮数已经平了几分，关脉的弦还在，但不再像方才那样绷紧，尺脉依旧沉细，那是失血之后的底气不足，需要时间慢慢养回来。

她把这几处脉象一一记住，随后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

叶书意睁开了眼睛。

“你会把脉，“他说，声音比方才清醒了些，只是还带着几分沙哑，“几时学会的。“

“跟周前辈旁听，“孟雪荧道，“学了些皮毛。“

“能把出什么？“

孟雪荧想了想，认真道：“能把出你现在脉气比方才进门时稳了一些，寸关的急象缓了，尺脉还沉，是血虚，需要养。“她顿了顿，“还有，伤口那边，周前辈说明日要看有没有淤血积着，若有，大约就是因为这个。“

叶书意沉默了片刻，道：“涩脉。“

“嗯，“孟雪荧说，“我不确定，周前辈明日换药再看。“

“你还学了什么。“

孟雪荧想了想，把这五十多日里旁听的那些，在心里快快过了一遍，轻声道：“药性、药理、配伍原则，辨证的大框架，诊脉只学了个轮廓，望闻问切里头，切是最难的，周前辈说要靠年月。“

叶书意没有再说话。

孟雪荧以为他是睡着了，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那盏灯的光亮调低了一点，调到既不叫屋里太暗、也不至于扰人的程度，随后把手放在膝上守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叶书意忽然低声道：“热。“

孟雪荧立刻站起来，走到榻边，把手背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是热的，烫得她手背微微发紧。

她没有犹豫，转身推开屋门，往正屋那边去了。

周恪像是没睡，或者睡得很浅，孟雪荧刚到门口，他已经开口了：“发热了？“

“额头烫，“孟雪荧道。

周恪拄着竹杖站起来，跟着她走回去，进了屋，俯身在叶书意额头上按了按，又捻了脉，沉默片刻，道：“不算重，是伤口反应，正常的。“

他转身，从桌上几只瓷瓶里翻找了一番，取出一只，往里头倒出来两粒丸药，对孟雪荧道：“去倒杯温水来。“

孟雪荧去倒了，回来，把水递给叶书意，看他把那两粒丸药服下，重新把杯子接过来放好。

周恪道：“今夜你替我盯着，若热势不退反升，再来叫我；若两个时辰内能退下来，便不要紧，明日换药的时候我再看。“

孟雪荧应了，送周恪到门口，回身，重新坐到那把椅子上去。

叶书意躺着，额头还是热的，眉心蹙得比方才深了些。

孟雪荧看着他，把椅子往榻边挪了挪，伸手，把手背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叶书意的眉心，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孟雪荧没有收手，就这样坐着，撑着另一只手的肘，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看着灯火，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点稀薄的夜色，听着溪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叶书意额头上那层热意慢慢地退了，一点一点地散，先是那种明显的烫意变淡，变成一种和缓的温热，再往下退，渐渐接近正常的体温，退到最后，连那点余热也散了。

孟雪荧把手收回来，重新摸了摸他的脉。

她在椅子上靠回去，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山谷里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一点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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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恪来换药。

这是孟雪荧头一次正式地、完整地参与一次换药的全过程。

不是旁观，是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