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意走到廊下，在廊柱旁边靠住，长出了一口气。

孟雪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那只左手，那只手此刻垂着，指尖已经有些发紫，她伸手，轻轻捉住他的手腕，手心贴上去，皮肤是凉的，像把手放在冬天的井边。

脉很乱，跳得急而浅。

她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静静感知了片刻。

寸脉浮而数，关脉弦，尺脉沉细——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一一默念过去，再往下细辨，那个弦脉的底下藏着一丝涩意，像是运行不畅，像是经络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刚想再往深处感知，叶书意忽然开口，声音哑而低：“不要把脉了。“

孟雪荧没有立刻放开，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左肩的伤有多深？“

叶书意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

“什么时候受的伤？“

又是沉默，随后才说：“三日前。“

孟雪荧低下头，松开他的手腕。

周恪来得比她以为的快。

他拄着竹杖，穿着一件旧布寝衣，须发蓬乱，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唤醒的，但眼神却是清醒的，那双眼睛在见到廊下情形的一瞬，便已经把能看的都看了个七七八八，他走上前，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喝道：“进屋。“

叶书意低下头，跟着周恪往正屋去了。

孟雪荧跟在后头。

进了正屋，墨枝已经把灯都点上了，屋里亮堂，桌上摆着热水和几样早备好的东西。周恪让叶书意在软榻上坐下，拿过灯来，低头检查那处伤。

孟雪荧站在旁边，看着周恪把叶书意左肩那一侧的外袍剪开，里头的里衣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不知叠了多少层，颜色从深褐到铁锈，一层叠着一层，十分刺目。

周恪没有出声，只是把里衣小心地从伤口处揭开，动作很轻，却还是在揭开的瞬间，叶书意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他又强迫自己松开，重新恢复了那副浑然不动的样子，只有颈侧的肌肉还是紧的，细细的一条，透过皮肤隐约可见。

孟雪荧的目光落在那处伤上。

不是划伤，是贯穿的那种，入口在前肩，出口在后肩偏下，大约是某种细窄的利器，出口比入口大，说明进去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方向偏了，才从那个角度出来。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收紧，有愈合的迹象，但愈合得不好，因为中间被惊扰过，重新裂开，血渗了出来，把周遭的皮肤都浸成了暗色，边沿肿着，肿得有些发亮。

“三日没有好好处理，“周恪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自己用布条勒着撑过来的？“

叶书意没有否认。

周恪“哼“了一声，放下灯，转身对孟雪荧道：“去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拿白瓷瓶，三个，大的两个，小的一个，拿来。“

孟雪荧已经走过去了，在他说完之前便已经打开了柜门，伸手往最上格摸，三个瓷瓶，大的是圆肚的，小的是细颈的，她一一取出来，回到周恪身边，摆在桌上。

周恪拿起大的那只，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道：“把热水端来。“

墨枝端过来，周恪取了几样东西，往热水里泡了，一边对孟雪荧道：“那小瓶里是散血的药粉，等会儿我处理完伤口，你来上药，左手按住伤口边的皮肤，右手把药粉均匀撒进去，撒完了告诉我。“

孟雪荧应了，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里头看了一眼——粉末极细，颜色淡黄，有一股辛而不刺的气味，混着几分凉意，像是有薄荷的成分，却比薄荷更沉，沉在鼻尖，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药？“她问。

“三七为君，配了乳香、没药，加了一点冰片收口，“周恪一边处理手上的事，一边随口答道，“活血止痛，敛口生肌，你这几日学的那些，活血化瘀的药理，拿这个对照着看。“

孟雪荧把那只瓷瓶握在手里，把周恪说的几味药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

三七入肝经，止血而不留瘀，是所谓“止血不留邪“的典型；乳香、没药是一对，一个偏气，一个偏血，合用则气血同调，专治外伤肿痛；冰片性凉而走窜，走皮肤腠理，引诸药达表，同时有清热防腐之效。四味合在一处，君臣佐使各司其职，止血、化瘀、敛口、清热，环环相扣，不叫一环落空。

她把这个思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和周恪说的药理一一印证。

周恪那边处理好了，回过头，朝孟雪荧抬了抬下巴：“来。“

孟雪荧走上前，在叶书意右侧蹲下来，把小瓷瓶握稳，按照周恪说的，左手轻按住伤口边沿的皮肤，把皮肤稳住，不让它移动，右手把瓷瓶慢慢倾过去，把药粉一点一点撒进伤口。

这是她头一次做这种事。

她还从没经手过任何一件和医治相关的事，此刻蹲在这里，把药粉撒进一道真实的伤口里，她的手是稳的，只是撒到一半的时候，药粉落进伤口，叶书意的那侧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孟雪荧手上的动作随之轻了几分，把瓷瓶的倾角放缓，让药粉落得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