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恒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山下走。

孟雪荧跟着走，走到一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药圃，在山坡上，一层一层地，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不知道人看不看它，只管往上长，往外伸，把根扎得深深的。

她转过身，跟上了竹恒的脚步。

有一日傍晚，周恪把几个弟子叫到正屋里，说要讲一个前朝的医案，孟雪荧也被喊了去，大家围坐在一处，周恪点着灯，把那个医案从头讲到尾，中间停了几次，让弟子们自己说思路，说错了他便纠正，说对了便点头，继续往下讲。

讲到最难的那一段，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孟雪荧低着头，把手里的册子翻了翻，想了片刻，轻声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病人的正气已经不足以托住虚邪，再用攻法，反而伤了根本，所以才需要先固，再攻？“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恪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停了片刻，才道：“说下去。“

孟雪荧把剩下的思路说完，说完，抬起头，见周恪正盯着她，神色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平常那副表情，道：“大体不差。”

阿苗坐在旁边，悄悄捅了捅孟雪荧的胳膊，小声道：“厉害。“

孟雪荧没有搭理他，继续看着周恪，等他往下讲。

等讲完，散了，阿苗跑到孟雪荧旁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孟姑娘，我听师父讲这么多年的课，他说过'大体不差'的，也就竹恒师兄，还有你了。“

孟雪荧侧头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呢？“

阿苗挠了挠头，理直气壮地道：“我嘛，师父说我'还差得远'，但他说是有进步的，进步了就好！“

孟雪荧被这话说得微微一停，随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阿苗没料到她会笑，一时愣住了，看着她，过了片刻，也跟着咧开了嘴。

墨枝站在院门口等着，见孟雪荧往这边走，见她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尽，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跟着她一起往东厢走去。

到了第三十一日，孟雪荧头一次在山庄里淋到了雨。

那日下午，她跟着阿苗去后山的药圃给那几株黄精松土，走到半路，云忽然压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开始飘雨，起初只是细细的几点，落在手背上，不觉得，只是觉得皮肤凉了一下，随后便越来越密，密到打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整片山都笼进了雨声里。

阿苗把手里的小铲子往腰间一别，四处望了望，找到一棵树冠大的树，招呼孟雪荧过去躲。

两个人靠着树干站着，听着雨声。

阿苗往外望了望，叹了口气，道：“今日松不了土了，等雨停了再来。“

孟雪荧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微微仰起来，看着密密麻麻的雨从树叶间穿下来，大多数被叶子接住，只剩几颗漏网的，落在脸上。

阿苗等了一会儿，见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他来山庄之前，曾经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走了多少天他记不清了，只是那段时间一直在下雨，走啊走，后来到了山脚，见到了师父，师父问他：你要去哪里？

他说：不知道。

师父说：那就跟我上山吧。

他就上山来了。

孟雪荧听着这段话，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摊被雨打湿的浅草，沉默了片刻，问：“你后悔吗？“

阿苗想都没想，摇头：“不后悔，上山来了，学了东西，认识了师父、师兄们，还认识了孟姑娘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孟雪荧没有说话。

阿苗又道：“我觉得，人的路走着走着，碰上什么，便跟着走，只要跟对了，就没什么可惜的。“

孟雪荧把这话在心里放了放，轻声道：“你倒想得开。“

“我年纪小嘛，“阿苗理所当然地道，“想不开多累，想开了轻松，何苦想不开。”

两个人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几缕，阿苗套上斗笠，拍了拍手，道：“走吧，去松土。”

孟雪荧跟上。

泥土被雨水打过，散发出浓重而真实的气息，混着草根、腐叶、树皮，以及某种说不清楚的、属于山里才有的东西，一起漫进鼻腔里。

孟雪荧深吸了一口，跟着阿苗，踩着被雨水打软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去。

快到第四十日的时候，周恪真的考了她。

没有说是要考，只是在讲完课后，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把混在一起的干药草，让她来辨，说出每一味的名字、性味、主要用途。

孟雪荧拿过来，低头看了看，一根根分开，逐一辨认，有的一眼便知，有的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摸一摸断面，凑近了闻一闻，才能确定。

说完最后一味，周恪把那把药草接回去，放回桌上，说：“差一味，剩下的没有错。“

孟雪荧问：“哪一味？“

周恪指了指其中一根，说了名字。

孟雪荧看了看，恍然道：“是了，我记错了，这两个形状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