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听了,开始分拣,动作慢,却仔细,遇到拿不准的,便停下来问阿苗,阿苗也认真答,两人一起把那一大堆草药分了下去,速度比阿苗一个人快了不少。
分完,阿苗去打水清洗,孟雪荧也跟着帮忙,拎了个小木桶,从井里绞了水,端过去。
等竹恒他们从山后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草药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在了竹架上,愣了一下,问阿苗怎么弄完了,阿苗指了指正在收拾袖子的孟雪荧,说:“孟姑娘帮我一起的。”
竹恒往孟雪荧看了一眼,低了低头,算是道谢,孟雪荧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此后,她便偶尔加入山庄的劳作。
竹恒带人去山后采药时,她有时也跟着去,背一个小竹篓,走在队伍后头,遇到认识的,便自己采,遇到不认识的,便问竹恒,竹恒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回答从来不超过三句,但每一句都讲得很明白。
孟雪荧觉得这很好。
在孟府里,她从来没有去做过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从来都是别人替她做完,她只是用。第一次跟着竹恒上山,走了大半个时辰,采了一篓子药草,下山时,竹恒接过她手里的篓子,那个篓子是她自己采满的,一根一根的,都是她蹲在山里,辨了形,认了名,一把一把放进去的。
回到山庄,洗手,她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草汁,青色的,还没洗干净,忽然想起阿苗说的那句“会弄脏手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恪讲课,从来不是只讲医书上的东西。
他讲医理,讲药性,也讲山里的季节,讲哪条溪的水适合煎药,讲他年轻时走遍各地,在南边的瘴气里见过什么病症,在北边的苦寒里见过什么寒症,讲他走遍这些地方,遇到的那些大夫,哪个有本事,哪个是江湖骗子,哪个是真好人却可惜了。
孟雪荧第一次听他跑题,是在讲了一半的扶正祛邪之法后,忽然说起了他在南边见过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一辈子没读过医书,却把整个村子的风寒都给看好了,靠的是她记了几十年的经验,知道哪种草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用多少。
“所以,”周恪说,“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把书背得再熟,见了真实的人,还是得靠眼,靠手,靠你走过的路。”
阿苗听得入了神,托着腮,没有动。
旁边的弟子也都没有动。
孟雪荧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这段话一字一字地记进了那本空白册子里。
她记完,停了笔,把“走过的路”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从前没有走过路,关在院子里的人,所有的知识都从书上来,从书上读了,再又放回书里,从没有落到真实的地方去,从没有被什么山、什么水、什么人、什么病验证过。
她想起这一路上看见的炊烟,看见的椋鸟,看见的那碗热面条,那只趴在台阶上的花猫,那场在街边发生的比剑,和那一排挂在竹竿上随风旋转的香囊。
那些东西,书上也有,写成了文字,写进了句子,但和真实看见、闻见、摸见,是不一样的。
课散了,孟雪荧没有立刻走,等其他弟子都出去了,才起身,走到周恪跟前,问:“前辈,您刚才说的那个老妇人,后来呢?”
周恪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顿了顿,重新坐下,想了想,道:“后来,她那个村子里得了一场大疫,她的法子不够用了,她让人去找大夫,大夫来了,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用她的经验加上大夫的医理,把那场疫给压住了。”
孟雪荧“嗯“了一声,又问:“那老妇人,后来呢?”
周恪捻了捻胡须,道:“我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她还在,但已经很老了,后来……不知道啊。”
孟雪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前辈。”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出去。
到了第十五日,孟雪荧开口问周恪,能不能跟着他学着辨一辨脉。
周恪当时正在看书,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回答,把书翻过一页,过了片刻,才把书合上,抬眼看她:“你要学诊脉?”
“不是要学,“孟雪荧说,“只是……我自己这条脉,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
周恪看了她一眼,随后把书放下,伸出手,示意她坐到对面来,把手腕给他。
孟雪荧坐过去,把右手腕伸过去,放在桌沿的小枕上,手心朝上。
周恪三根手指搭上去,这回没有像头一次那样沉默很久,而是边感知边说,说寸、关、尺各是什么感觉,说哪处浮一点,哪处沉一点,哪处有力,哪处力道不足。
孟雪荧听着,把手腕的那些感知和他说的话一一对应,对应不上的地方,便又去想,慢慢地,像是从一片模糊里摸出了几道轮廓。
周恪收回手,道:“懂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