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就这样坐到了掌灯时分,又坐到了更深,青萝在外间守着,打了几个呵欠,不敢进来催,却也不敢走,只是靠着门框,迷迷糊糊地半睡不睡。
直到夜过三更,院门外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孟雪荧抬起头。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了一条缝,墨枝侧身进来,把门合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惊醒的青萝,对她摆了摆手。
青萝揉了揉眼睛,会意,悄悄退开了。
墨枝走到孟雪荧面前,低声道:“他来了,在院外。”
孟雪荧放下书,起身。
她没有换衣裳,只是将外衣拢了拢,披上那件月白的披风,系好领口的带子,便往外走。墨枝跟着,帮她推开了院门。
夜深了,月亮升得很高,清辉淡淡地洒下来,将院中的青石路照得一片银白。海棠的影子落在路上,稀稀落落的,随风轻轻摆动。
叶书意站在院门外不远处的廊下。
孟雪荧走出院门,脚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照在她的披风上,白得近乎透明。
两人就这样相对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叶书意最终先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冷:“你要什么。”
“带我走。”孟雪荧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书意沉默了一下,将目光重新落回廊下某处:“不行。之前已经说过。”
孟雪荧在他旁边的廊柱边站了下来,侧身倚着,仰头看了看夜空。月亮正圆,四周没有云,几颗星子稀疏地散着,光芒极淡,几乎叫人忽略。
“为什么,”她问,语气仍旧平静,“觉得我是累赘?”
叶书意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流动,一明一暗。
“那日你走之后,满街都在议论,”孟雪荧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闻,“有人说我喜欢你,有人说我自轻自贱,还有人说,那剑客走的时候头都没回,可怜见的。”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向叶书意的侧脸。
“你觉得呢?”她问。
叶书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半晌,才开口:“你要去哪里。”
孟雪荧认真想了想,才道:“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外面。”
“我居无定所,”他说,顿了顿,“风餐露宿,说不准在哪里落脚,说不准哪日又要动身......”
孟雪荧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住了口,才缓缓开口。
“叶书意。”
“嗯。”
“我没多少日子了,”她说,声音轻而稳,“那些大夫,每一个来把过脉的,神情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手指悄悄收拢,无声地攥住了披风的领口,指节微微泛白,却仍旧维持着那副从容的神色。
“我想出去看一看,”她继续道,“不是要你照顾我,只是……”
她顿了顿,望着院墙外看不见的远处,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书上写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我从来只能隔着字句想象的地方。”
夜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湿气,轻轻穿过廊道,将她额前的碎发拂起一缕。她没有去理,只是就这样倚着廊柱,侧着头,望着叶书意的侧脸。
“带我走吧,”她最后说,声音轻极了,轻得像廊下灯笼里快要燃尽的那一点烛芯,“叶书意,我活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落下去,院中静得出奇。
连风都停了片刻。
就在孟雪荧以为这夜晚便要这样静静收尾时,叶书意忽然再度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等我两个月。”
孟雪荧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有些事要了结,”他说,垂着眼,“了结了,我来接你。”
院中风又起了,将残存的几片海棠花瓣卷起来,在半空里打了个圈,轻轻落回地面。
孟雪荧望着他,望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