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枝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叶书意前些日子,曾在江南一带露过踪迹。只是您也知道,他那人向来来无影去无踪,轻功又太厉害,这几日……已经彻底失去他的下落了。”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只淡淡道:“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膝上的锦帕,原本平静的眉眼间,悄悄笼上一层极淡的落寞。
墨枝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软,随即又涌上几分担忧,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小姐,你自未能去参加宫选以来,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想上门提亲。就算今日顾府是因你‘身子不济’打了退堂鼓,可往后难保不会再有别的人家。多的是人家多半是为了攀附老爷、依附相府权势,哪怕明知您身子不好,也未必会轻易作罢,说不定非要想方设法把您娶进门不可。”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几分,字字恳切:“到时候,您又要如何应对?若一次两次还能找出对策,可若次次都这般算计,万一露出半点破绽,老爷迟早会心生怀疑的。一旦被他察觉您是故意拒婚,到时候……”
她缓缓抬眸,望向墨枝,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浅、极涩的笑意:“察觉又如何?”
墨枝心口猛地一缩,正要开口,却见孟雪荧微微垂落眼睫,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一身病骨支撑着的清瘦身影,继续轻声道:“我这身子骨,本就活不久。前前后后拖了这许多年,汤药不断,气息难平,连寻常的嬉笑打闹都做不得……既然命数已定,时日无多,难道这最后的一点日子,还由不得自己做主吗?”
“雪荧!”墨枝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直接喊了孟雪荧的名字,带着急切的恳求与满心的不忍,“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天下那么大,四海之内,九州之中,医术高明的医者千千万万,又不是只有宫里的太医!那些隐于山林的名医,游走江湖的圣手,总能找到人能治好你的!”
她越说越急,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期盼,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颤:“你才多大,人生还长着呢!只要您愿意好好调养,让我们去寻遍天下名医,一定、一定能治好的!”
孟雪荧缓缓伸出手,轻轻触到墨枝的小臂,隔着一层青布衣袖,似是能摸到底下凹凸不平、早已淡去却依旧存在的痕迹:“你不是与我一般大么.....你的身上不也遍布伤痕么。”
那些伤,有的是幼时学武磕碰留下,有的是暗中查探、与人交手所致,有的是为了替她扫清麻烦、不留痕迹地解决危险而添。
墨枝从不说,她却全都知道。
墨枝身子一僵,连忙垂下眼,下意识想将手臂往后缩,怕被小姐摸到那些狰狞难看的印记,低声道:“小姐……”
她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坚定而安稳:“不要紧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孟雪荧,眸中没有半分委屈:“这些伤痕都不算什么。它们让我变得更强大,让我身手更稳、心更硬、胆更壮,如此……我便能好好保护你了。”
孟雪荧轻轻抚了抚墨枝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好了,我要睡会儿。你快去厨房喝汤吧,晚了便该凉了。”
墨枝望着自家小姐眼底的倦意,终究不再多劝,只敛衽屈膝行了一礼,又细细替孟雪荧掖了掖软榻边的锦被,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生怕惊扰了榻上人的歇息。
屋中重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窗外微风拂动纱幔的轻响,以及暖炉中炭火偶尔噼啪的轻鸣。孟雪荧闭上双眼,眉头微蹙,似是真的倦极,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变得轻缓匀净。
这般一睡,便过了大半晌。日头渐渐西沉,窗外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孟雪荧还未醒转,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低的通报声。
进来的是孟雨,郑秀儿的小女儿,也是孟雪荧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年方十三,平日里最是爱吃些精致点心,也偏爱摆弄些漂亮首饰。
孟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生怕吵醒了孟雪荧,可目光一落在梳妆台上,便挪不开了——台上摆着满满一匣首饰,玉簪、金钗、珠花、玉佩,样式精巧,珠光宝气,看得她眼睛都亮了。她放缓脚步,走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嵌着珍珠的银钗,指尖轻轻摩挲着珍珠的圆润,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欢喜:“真好看啊。”
许是她的声音稍大了些,榻上的孟雪荧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还有几分惺忪,见是孟雨,便轻轻抬了抬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雨儿来了。”
孟雨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银钗,转过身看向孟雪荧,吐了吐舌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快步走到榻边,仰着小脸,语气真切:“二姐,我听说你身子不舒服,便过来看看你。姐姐要快点好起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