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吴楚清做了一个噩梦。
她蜷缩在地板上,身体的血管从皮肤钻出,变成无数根血红色的液体丝线,丝线的另一头松松地缠绕在两只手上,那两只手正在上下随意翻舞,她的身体跟着翻舞的节奏律动。每动一下都很疼很疼,但是她的嘴角却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弯着。
太疼了太疼了。
她得赶快醒来,她在梦里对自己说,这是噩梦,你要快点醒来吴楚清,醒来就不痛了。
就这样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她醒了。
眼皮很重,她仅仅能撑开一个细小的缝隙。屋里的光线很暗,但天应该已经亮了,骨头像散架了一般,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她索性平躺在地板上,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我怎么睡在地上?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
现在不是夏天吗?
啊好想当奥运志愿者啊。
要是妈妈能同意我去当志愿者就好了。
手机响了一声,吴楚清费劲地够到手机,翻开手机盖,看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LD10086”【好】
突然间,天地晃动,一股极其强劲的记忆在顷刻间注入脑海。
吴楚清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松开自己的手,双眼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咔哒”一声,卧室门开了。
“清清,我们提前回——”吴春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传来一个尴尬的男声:“我先去把早餐摆好。”
吴楚清的手肘撑在地上,艰难地发力,还没完全起身的时候,一片阴影从她上方投下来。
她半支着身体,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嗓音沙哑地喊了声:“妈——”
“你个女孩子怎么躺在地上!头发和衣服还乱成这样,太丢人了,”吴春兰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赶紧起来洗漱,头发梳好了再来餐厅!”
接着,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吴春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卧室。
吴楚清没来及叫出口的第二个“妈”字,变成一块巨石卡在喉间。
很长一段时间,吴楚清都维持半支身体的姿势,直到手肘那里的知觉疼到麻木,才慢慢起身。
她游魂一样走到镜子前,衣服还是昨天出门那一身,连外套都还在身上,但是袖子和腰部的位置散布着杂乱的褶皱。
马尾也乱七八糟的,她想卸下皮筋,却发现胳膊使不上劲,手臂刚抬起一点就会立刻垂下去。
吴楚清站在原地反反复复地试了很多次,终于把皮筋卸下来了,但她实在没有力气扎头发了,只能拿梳子梳了几下。
整理完毕,她走到卧室门口,手压在门把手上,门外忽然响起母亲和邵志刚的笑声。
吴楚清一个人站在门里面,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地板变得很软,软到难以站立。
但她还是踩着像沼泽一样的地板,走出去了。
邵志刚正站在母亲的背后,笑着帮她系围裙,母亲微微扭着脖子看向邵志刚。
真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吴楚清想牵起嘴角加入,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妈妈好,叔叔好。”
邵志刚笑着点点头:“楚清好。”
接着他指了指餐桌,说:“这是你妈妈特意买给你的早餐。”
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笑着。
母亲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三个煎鸡蛋,焦香味萦绕在餐厅。
邵志刚夹走一个煎蛋,笑眯眯地说:“我就喜欢吃煎蛋,每次吃白煮蛋就觉得腥味很重,尤其是蛋白部分,但是煎鸡蛋就不会有那种腥味。”
“是吗?我们家清清也是欸,”吴春兰看向吴楚清,笑着说,“清清该高兴了,以后我们家鸡蛋都吃煎的。”
吴楚清的胃突然开始绞痛,就像有只手伸到了她的肚子里像拧干毛巾一样的拧她的胃。
她被疼得涌出了眼泪。
邵志刚一脸惊慌,母亲则很惊愕。
“这孩子,怎么了?”
“没事,”吴楚清拧着眉,泪水挂在脸上,但她笑着,“我高兴。太高兴了。谢谢邵叔叔让我们家以后都可以吃煎鸡蛋。要不是邵叔叔,我可能在这里永远也吃不到煎鸡蛋。”
母亲的脸沉了下来,盯着她不说话。
吴楚清看着母亲阴沉的脸色,皮肤里面好像慢慢地塞满了棉花。
棉花越撑越大,越撑越大,把她的灵魂挤出去了。
她的灵魂就这样飘在空中了。
她起身给杯子里倒豆浆,接着把杯子递给邵志刚,她的身体挤出微笑,张口准备说什么。
她的灵魂很着急,冲下去回到了身体里,把那杯豆浆掀翻了。
母亲的惊呼响起,豆浆翻到在桌面,白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洒在邵志刚的裤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