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明琛就失眠了。

说要和白瑞雨商量是哄明玉的，这事他完全不想让白瑞雨知道。不是他犹豫，答案是明摆着的，任谁见过爱人饱受孕期之苦，分娩之痛，都不会忍心让人再受一次这种罪。不管孩子再可爱，承继香火再重要，要让明琛再看一次白瑞雨剧痛辗转死去活来的样子，他宁可自己去死。

可这些道理明玉不知道，他也不能跟明玉直说。小丫头很早就问过他们自己是怎么来的，白瑞雨没拿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之类的话糊弄她，却也没告诉她太多细节，明玉还太小，就算之后她长大了，自己为了生她差点丢了半条命这种事也没必要让她知道，生育之痛是人类延续的必然，不是孩子要为之愧疚的原罪。

明琛虽然心疼，却也同意这不是明玉的错，夫夫俩达成一致，于是明玉从不知白瑞雨为她吃过多少苦。现在明琛有些后悔，如果明玉知道，大概就不会提想要弟弟妹妹这种要求，他为了不让明玉内疚，也无法搬出这套理论来说服她。

虽然还有弟弟妹妹会分走父母的爱这种常见的理由，但明琛潜意识里不想用。难得明玉是个极有安全感的小孩，他不想给这份难得的安全感增添一丝一毫的裂缝，如果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就此开始患得患失，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辗转反侧一夜，头发都少了一把。白瑞雨看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疑惑地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话都涌到喉咙口了，却在最后关头欲言又止。

不能跟白瑞雨说，他那么宠明玉，肯定会为难许久。关键是明琛有种预感，白瑞雨说不定会同意明玉的要求，他们上次就是因为要不要孩子的事情谈崩的，这要是再来一回，他是真不知道还能怎么把人追回来。

白瑞雨明显看出不对劲，但明琛不说，他也不死缠烂打。都是成年人，和睦相处的要义就是给彼此留足空间，因此也不追问，只让明琛注意休息，想说的时候他随时都在。

白瑞雨善解人意成这样，愈发让明琛不舍得他遭罪，把人搂在怀里乱七八糟地亲了一通，这才打起精神送明玉去幼儿园。

说服明玉的法子没有眉目，明琛同时提心吊胆，生怕明玉忘了他们的约定，跟白瑞雨说漏嘴，毕竟这么一点大的孩子，无意中说了什么都有可能。

没想到一连几天，家里风平浪静，小姑娘每天开开心心，不光是对白瑞雨，就连对明琛也是半字不提弟弟妹妹的事，像是把之前的话完全忘了。

明琛先是纳闷，后来一想也是，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度，何况明玉从小就心大，幼儿园那么多新鲜事儿，她肯定早把什么弟弟妹妹给忘干净了，亏得自己当成了件大事，忧心忡忡了这些天。

不再杞人忧天的明琛如释重负，终于又能睡着觉了。正巧有人给他介绍生意，临市有批车子请他去改装，明琛便和父女俩说要出差一趟，白瑞雨对他的工作一向支持，带着明玉送他到车站。

从小到大一直是明琛带明玉多些，如今他要出差，小姑娘有些恋恋不舍，但明琛说回来给她带好吃的，小家伙的表情立刻灿烂起来，抱着他的脸啃了一口，又贴在他耳边，满怀期待地小声道：“那父亲能给明玉带弟弟妹妹回来吗？”

明琛表情霎时凝固，刚好白瑞雨停好车过来，看见明琛脸上挂着明玉的口水，嗔了明玉一句，忙着拿纸给明琛擦。明玉没听到答复，也没再追问，也拿着纸在明琛脸上抹了两把，接着被白瑞雨抱了回去。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足以证明小姑娘完全没忘。明琛想不起女儿还对别的什么事这么执着过，满脑子都是愁云惨雾，靠着车窗犯了几百公里的愁，到了站点也没听见列车广播，险些坐过了站。

明琛不得不承认，这事靠他一个人是搞不定了。微信电话里都不好讲，还是当面跟白瑞雨商量比较好，于是一到地方就开始加班加点，边敲零件边打腹稿，就等回去跟白瑞雨好好说清楚。

虽然装着心事，但他一天不听白瑞雨和明玉的声音就浑身难受，捡着他们有空的时候就打电话，跟白瑞雨更是消息没断过。工作日多半是傍晚，周末时间就自由些，白瑞雨一早发消息说今天要带明玉回老宅，明琛忙了会儿得了空，便给白瑞雨打电话。

电话是明玉接的，小丫头不知为何很兴奋，隔着话筒也能感受到她的雀跃：“父亲，父亲，明玉有弟弟妹妹啦！”

明琛五雷轰顶，手里扳手咣当落地，险些砸到自己的脚，他猛地抓紧手机，像是它突然长了翅膀要飞走似的：“你说什么？！”

明玉浑然不觉，兀自开心：“上午明玉刚刚发现的！我问爸爸能不能要，爸爸说可以，明玉就有弟弟妹妹了！”

信息量太大，明琛脑子都要烧着了，他觉得问明玉是问不清楚了，当务之急是找到白瑞雨：“明玉，你让爸爸接电话好不好？”

“爸爸不在，我们在医院呢，爸爸带弟弟妹妹去做检查了！”明玉道，“爸爸说，现在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呢，得做完检查才知道——”

明琛下巴都快砸到地上了，脑子里掀起八级飓风，这段时间里和白瑞雨每次亲近的细节全被刮了起来，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转。

这不可能，因为决定不再要孩子，他们每次都做足了措施，他也不记得有哪次破了或者漏了。难道又是意外？还是白瑞雨又想要孩子，不声不响先斩后奏？不会的，白瑞雨不会算计他，当年白瑞雨那么想要孩子都没算计过他，现在又是何苦？就冲他们现在干柴烈火的架势，如果白瑞雨真想要孩子，他难道还能真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