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雾气还未消散，院里的枝头还泛着寒意，树梢上凝结着一滴不落的水珠，天色蒙蒙，像是给世界披上了一层纱。

他起得早，本来想自己带些银两出去挑选风筝，顺便再带一些小孩子喜欢的零嘴，没想到是刚打开门，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少年早已穿戴整齐站在了房前雾色里，李合欢一怔，问道：“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少年早有预料一般，扑过来揽住他的手臂，道：“好哥哥，我们一起去呀。”

雾气带着水意也一同扑了过来，李合欢反握住了他的手，冷玉一般寒凉，皱眉道：“这样冷的天，怎么穿的这样单薄？”

殷秉书瑟缩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还好吧，我年轻，没觉得多冷。”

“就趁着年轻要保暖，以后上了年纪会落下病根子，”李合欢语重心长地说，又将他拉回了房中，“天色还早，你多睡会。”

殷秉书煞然睁大了眼睛，摇头道：“不睡了，我同你一起出门。”

“可是你身体还没好，刘大人也说了，你身子还虚着，带你出去受了风寒怎么办？”李合欢颇有些不赞同。

殷秉书道：“那我多穿一些，保证不会受到风寒！”

李合欢见他一脸恳切，就有些不忍心拒绝，毕竟小孩子都是关不住的，总喜欢往外头跑。

李合欢欲言又止，殷秉书眼见他有了些松动，连忙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道：“我穿这件怎么样？”

才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居然操着做兄长的心。他轻轻叹气，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厚实的带羊绒呢子的藏青袍子，披在殷秉书身上。

这衣服摸着手感极重，应当是入冬的时候才穿，殷秉书本想说些什么但对上他关切的眼神，生生的咽了下去。

“你穿这个，暖和。”李合欢细心地为他整理了下衣袖，包裹着脖子密不透风，他轻声道，“你若是想一同出去，不如我去同刘大人请示一下？”

毕竟按等级，除了殷秉书以外，将军府现在只有刘太医算得上能说话的。

殷秉书道：“我倒觉得不用，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出门逛一圈，再回来也不迟。”

李合欢：“会不会不太好？”

殷秉书挽住他的手臂，眼睛弯了弯，道：“老年人睡眠浅，不如让他睡去，哪有清晨打扰人美梦的事？”

李合欢忍俊不禁：“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刘大人想必会生气。”

殷秉书狡黠道：“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哎呀，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别耽误时辰。”

李合欢耐不住他这样恳求撒娇，只好答应了，出府门的时候又见到了熟人面孔。

他止住脚步，冲马夫大哥道：“早上好。”

殷秉书也乖乖顿住，附和了一声。

马夫目光触及殷秉书还有些惊讶，问：“公子这么早可是要出府去？”

殷秉书扯了扯李合欢的袖子，一边点头道：“我们一同出去逛早集，买风筝。”

府里人是知道这家公子的病情的，作为从边疆一起回京的亲信，马夫这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心酸，好不容易眼睛治好了，脑子又给撞坏了。

他微微颔首，转向李合欢道：“既然是如此，那早去早回罢。”

于是匆匆交代后，两人便离府。

算起来这还是出宫后头一回出来逛集市，李合欢一边牵着他的手，穿梭在满目琳琅的街道中，一边感叹街头热闹情景。

早上的集市，天还蒙蒙亮，已经有不少商贩出了门，街边有许多卖自家种的农货，就着地上的毯子，各种各样的蔬菜摆放的整整齐齐，放眼望去皆是赏心悦目的青色。

猪肉铺子老板已经在吆喝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绑着头巾，领口微开，豪迈不羁的动作撕扯着猪肉后腿，一菜刀下去肉肥瘦相间。

尤其是卖早点铺子的，远远的便看见人流攒动，不少穿着厚棉衣的百姓挤在摊位前，油锅滋啦作响，空气里漂浮着带着肉咸香的烟雾，十分勾人。

“这出来的早，也没来得及用饭，”李合欢道，“要不然就在外面吃些？”

人挤着人，李合欢几乎是肩膀半贴着殷秉书，附在耳边道。

殷秉书笑，道：“正有此意。”

李合欢主动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引到方才那家早点铺子里。

“你想吃什么？”李合欢从怀里掏出了荷包。

殷秉书随意指了两样包子，又打了碗粥。

李合欢倒也不挑嘴，照着他的口味原样又买了一份。

两人捧着热乎乎的早餐，在人挤人的铺子里坐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像殷秉书这样世家出生的小公子是个落入凡尘不染泥的主，没想到脾气随和，也没什么架子。两人随意找了地方坐，到得了几分意趣。

殷秉书抽出一双筷子，夹住包子小口小口的吃着，十分文雅。

李合欢也不多讲究，直接拿一根筷子将包子串起来吃。

殷秉书有些新奇的问：“这是什么方法？”

李合欢笑道：“我是怕手上沾了油，等会不好牵你，串起来吃不用一直夹着累，多好。”

殷秉书似乎也有些心动，他照模照样的用一根筷子，将手里软乎乎的包子串起来吃，“这样？”

“这有什么好学的？”李合欢噗嗤一笑，“别到时候刘大人说我把你教坏了，你就照你刚才的那样吃，那才符合身份。”

腮帮子挤得鼓鼓囊囊的，脸颊圆润的像只仓鼠，殷秉书咀嚼的动作一顿，一下子呛住了。

李合欢连忙端起粥凑近他的嘴边，道：“我的错，吃饭不应该同你说话。你喝一口粥缓缓。”

殷秉书顺势喝了口粥，这才叫包子一起下了肚，他脸憋的有些红，解释道：“是我自己要学的，不算教坏。”

李合欢这才放下心来，他突然意识到——方才一时着急，手里端着的是自己的碗。

那……刚才他喝的那口粥……

李合欢顿时有些尴尬的放下碗，轻轻咳了咳：“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