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黑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后,远处的动静也完全归于平静,葛力姆乔才缓缓松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舒展。心脏砰砰直跳,他在原地停留许久,确认周边再无危险,才调转方向,踏上归途。回家后,父亲见他神色有异,一番巧诈盘问,林间遇熊的真相终究暴露。那是父亲揍得最狠的一次,维罗妮卡和母亲双双哀求也于事无补。事后葛力姆乔在房间躺了三天才能勉强下床。可维罗妮卡问起他当时独自面对黑熊害不害怕,他却依旧嘴硬:“怕?我连它喷出的热气都数得清。”单纯的维罗妮卡不疑有他,只是趴在他胸口,嘴角咧出大大的弧度:“我就知道,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2、一九九五年之后
1994年秋季开始,索洛维亚国内局势动荡,南部派组建自由军,内战正式爆发。战火逐步向北蔓延,边境地带也时常传来枪炮声。穆罗梅罗地处国土最北端,起初尚能维持往日秩序,居民依旧伐木、营生,只是街上行人愈发稀少,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隔年2月,炮火终于降临这座边陲小镇。反叛军的炮弹落在镇内,木屋接连被炸毁,原木垛燃起大火,煤气灯被炸碎,玻璃碎片与积雪混在一起散落满地。爆炸声此起彼伏,墙体坍塌的声响接连不断。
葛力姆乔当时正和维罗妮卡在房屋地下室内玩耍。地下室空间狭小,用来存放过冬物资,墙体坚固。兄妹二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待在角落,听着上方不断传来的巨响。维罗妮卡蜷缩在葛力姆乔怀里,瑟瑟发抖。葛力姆乔用力抱紧妹妹,替她挡掉头顶不时落下的碎屑,不住在她耳边呢喃:“维罗别怕,有哥哥在,不会有事。”
轰炸结束后,二人推开地下室的木门。整栋石屋已然被炮火夷为平地,断木、碎石、积雪堆积成山。房前屋后一片狼藉,往日熟悉的街道满目疮痍。父亲永远高大不屈的身形被埋在废墟之中,如同被丢弃的沙袋。母亲的尸体在不远处,只露出一只左手。平日里擦得锃亮的戒指在灰砾中黯淡无光。
小镇死伤惨重,活着的居民聚集在街道空地,人人面色凝重。
没过多久,反叛军士兵列队进入穆罗梅罗。幸存的男女老少被集中驱赶,一行人踩着残雪与废墟,被押往小镇附近的黑松林集中营。集中营外围拉起铁丝网,四角搭建岗楼,士兵持枪值守。内部划分出多个棚屋,数十人挤在一间,地面铺着单薄干草,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屋内。
进入集中营后,管理人员逐一筛查人员。葛力姆乔时年只有十一岁七个月,却因身体素质格外突出,引起集中营最高指挥官潘采夫斯基上校的注意,将他与另外九名身形强健的青少年挑选出来,用作“沃洛格计划”的实验对象。
十人被单独关押在一处隔离区域,每日按时被带往摆放着各类器械的密闭实验场地,承受药物注射、体能压榨、极限对抗等一系列项目。全程伴随持续的疼痛与体力透支。十名实验者日夜遭受折磨,有人撑不住身体损耗,有人熬不过精神压力,陆续倒下。有人选择自行了结生命,放弃挣扎。日复一日,同伴一个个消失,最初的十人队伍不断缩减,最后只剩葛力姆乔一人。他向潘采夫斯基上校提出条件:保证维罗妮卡每日有热饭、有干净饮用水,身体生病时可以得到医治。对方应允。他便靠着这一约定,硬撑着完成一轮又一轮实验。
长期的实验改造,让他的身体机能持续强化,力量、速度、抗痛和恢复能力都在不断提升。与此同时,他原本棕褐色的头发与瞳孔,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发丝一点点转为透亮的天蓝色,眼眸也褪去原本的颜色,变成同一种浅蓝。样貌的改变清晰可见,集中营的士兵每次押送他往返,总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维罗妮卡每日能按时拿到食物与饮水,身体并未承受太多苦楚。但每次看到哥哥被士兵带回棚屋,她都会走上前,伸手抱住他,靠在他肩头不断落泪,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走进实验场地。每一次被士兵带走之前,葛力姆乔都会抬手碰一碰妹妹的头顶,开口重复同一句话:“维罗别怕,哥哥很快就回来。”话音落下,便跟着士兵走向实验区域。
日复一日的折磨持续了将近九个月。又一轮高强度实验启动,器械运转,药物注入体内。葛力姆乔突然彻底失控。他挣脱身上所有束缚,冲破实验室的隔断,对视线范围内所有活物发起攻击。场地内的工作人员、值守士兵全都遭到无差别击杀。整座实验区域陷入混乱。借着这场失控引发的骚动,他冲破集中营的围栏,消失在茂密林木之间。
暴走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天,他才逐渐恢复意识。周身满是伤痕,体力消耗殆尽。他靠着林间积雪补充水分,辨认方向,顺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回黑松林集中营。抵达目的地时,眼前只剩空荡荡的棚屋与倒塌的围栏。岗楼无人值守,铁丝网破损断裂,地面散落着废弃器具与杂物。整座集中营已经人去楼空。关押在此的九十二名受害者,和四十余名驻军军士,全部撤离,去向不明。
十二岁四个月的葛力姆乔站在空旷的营地中央,蓝色眼眸扫过四周。林间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他在营地内外反复走动,查看每一间棚屋、每一处角落,始终没有找到维罗妮卡的踪迹。拳头握紧又松开,片刻后,他转身走入茫茫林海,身影很快被树木与冰雪吞没,再一次消失在冻土与密林之中。
3、尾声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的匆匆一别,就是他和维罗妮卡的最后一面。他给她的承诺,以往总能兑现。只有这次,他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