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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黑暗之中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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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

后台的小房间挤得站不下人。队员们的呼吸混着止汗露和洗衣液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越积越厚。有人蹲在墙角反复系鞋带,系好又拆开,拆开又系上。有人在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十分钟还没停。王明靠着柜子闭眼,嘴唇在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李旭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被他捏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翔坐在长椅上,手套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下面的手链。深蓝和浅蓝的线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白色的小石头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他的眼睛盯着门口。那扇门关着,深灰色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反着日光灯的白光。他盯着那个门把手,盯了很久。它没有动过。

他的手机放在大腿旁边,屏幕朝上。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前三天,宋振也消失了三天。

别等了。等。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把屏幕按灭,又点亮,按灭,又点亮。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到了吗”?“你还好吗”?“你能来吗”?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冰面上,不知道哪一句会碎。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好几次他都以为门要开了。有人路过,脚步声渐远,门还是关着的。

教练推门进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有熄屏,就那么握着,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安静下来了。连王明都不嚼了。李旭手里的水瓶也不响了。

“宋振他家长跟我说,宋振家里有急事,不能来了。”教练眼神扫过一圈,“六子顶上。”

角落里,六子站起来。他是原来的捕手,现在是替补球员。上周训练的时候阿翔跟他练过两三次,不算太陌生。但阿翔的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顶上?”,或者说是“他的位置怎么可以被顶上?”。不是技术的问题。是站在那里的人不对。是手套举起来的高度不对,是球传回来时落点的位置不对,是蹲下去的那个角度不对。只要在那的那个人不对,就等同于哪里都不对。

阿翔看着六子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他套上护具,看着他低头系护腿的带子。他的手指还攥着手链,拇指停在白色的小石头上,像在等那个石头替他回答什么。石头没说话。冰的,滑的,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但什么都没告诉他。

时间不等人。教练拍了拍手,喊了一声“走了”。队员们站起来,往门口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更急。王明从墙角爬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李旭把水瓶往包里一塞,拉链拉了一半就不拉了。张浩拍了拍六子的肩膀,说了一句“没事,正常打”。六子点了点头,唇抿着,脸色有点白。

阿翔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手套夹在腋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推到长椅最里面,靠着墙根放好。然后他转身,跟着队伍走出门。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薄。他的脚步声混在人群里,听不出是自己的。手腕上的手链晃了一下,白色的小石头碰到手套的皮革,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走进球场的时候,光一下子变了,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透光棚洒下来,把整个内野照得像一面发光的湖。看台上坐满了人,说话声、哨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阿翔站在投手板旁边,低头用鞋尖蹭了蹭橡胶上的泥土,把不平的地方踩实。六子蹲在本垒板后面,举着手套,姿势是对的,高度是对的,连手套朝前的角度都是对的。但心底里就是全都不对,全都是错的。

阿翔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被周围的声浪盖住了。鼓噪的人群隔着一层网还在喊,裁判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六子给出了暗号。他在手套后面比了一个二,食指和中指并拢,又张开。变化球,外角低。阿翔看着他那个手势,看了一秒,然后点头。

抬臂,转身,手指离开球面。球从指尖出去的时候,他感觉不到重量。不,重量根本没了。球飞出去,像一颗被丢进风里的纸团,方向是对的,但飘。六子的手套挪了半寸才接住,球进手套的声音闷闷的,像打在湿了的纸板上。阿翔看着那个球被六子从手套里取出来,传回来。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接住,握在手里。皮革的触感还在,缝线硌着指腹,但他整个人是空的。

他把球在手里转了一下,缝线从拇指滑到食指,又从食指滑回拇指。然后他弯腰,捡起下一颗球。站在投手板上的时候,看台的声音退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像有人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拉了一道很薄的纱,能看见,能听见,但碰不到,自己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一步步推进。六子的手套在那里等着,在他该在的位置。阿翔抬臂,投出。球进手套,闷响。再抬臂,再投出。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反复按压一个已经空了的容器,有声音,有形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在做正确的事,以它历经千百次训练所学会的方式完美地执行每一个步骤。

阿翔站在投手板上,手里握着球。看台上的声音隔着一层纱,裁判的身影隔着一层纱,本垒板后面那个蹲着的六子的轮廓是模糊的,手套的位置是模糊的,连他比出的暗号都像隔着一层雾。但他看得见。他看见了那个二,食指和中指并拢又张开。变化球,外角低。和第一次一样的暗号。

他把球握紧。不是思考,是身体自己在做。抬臂,重心后移,膝盖提起,转身。手臂像弓弦一样拉开,从后往前,从慢到快,力量从脚底传到指尖,像一支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球从指尖出去的时候,他感觉不到重量。白色的,小小的,直直地飞向本垒。日光灯白晃晃的,看台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浪,被隔绝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视线追着那颗球,直到它消失在某一个点。

……

比赛结束了。

阿翔走回后台的小房间。长椅上的背包还靠墙根放着,拉链还是只拉了一半。他把手套放在膝盖上,手指去够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和宋振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删掉。又打——“家里没事吧”——删掉。又打——“我比赛打完了”——看着这行字,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删掉。他打了一长段。没有说比分,没有说自己的表现,没有说那个球投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只写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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