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前两天,训练场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阿翔站在投手板上,宋振蹲在本垒板后面。球进手套的声音比平时更脆,因为空气干了,湿度一低,皮革碰撞的声响就变得锋利。测速枪的数字在跳,教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阿翔的球速稳定在了一个新的区间,变化球的控制也比以前精准。不是爆发,是那种一天一天、一球一球堆出来的稳。
宋振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阿翔的动作。他的角色今天不仅是捕手,还是观察员,记录阿翔的摆臂角度,分析他手指释放球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更重要的是,用他的存在给阿翔一份无声的安定。每一次球进手套,他都会把球多握半秒再传回去。半秒,不长不短,刚好够阿翔看到他点头。
训练结束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紫色,从西边往东边,从橘红到深蓝,一层一层晕开。阿翔摘下帽子,汗水顺着发际线滑下来,流过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痕,在下颌线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地上。宋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装运动饮料,递了过去。
“今天的状态很好,”宋振说,眼睛快速扫过阿翔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右臂,“但第六组练习时,你的摆臂有两次轻微的不自然。肩膀感觉怎么样?”
阿翔接过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有点紧,”他说,“但还行。明天会注意。”他把饮料盒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转了一圈,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声响。手腕上那根手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深蓝和浅蓝的线被汗水浸湿了,颜色比平时深。白色的小石头贴着皮肤,亮亮的。
这是他们这几天的固定流程∶训练,分析,调整,然后宋振递上一盒饮料,而且是阿翔最喜欢的电解质饮料,冰镇的,每次都刚好是阿翔最需要的温度。宋振每天训练前都会买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用毛巾裹着保温。
“谢谢宝宝。”阿翔每次都会说。
前两天的训练就这样平稳度过。阿翔的球速稳在一个让人安心的区间,变化球的控制也越来越精准。教练没怎么说话,本子倒是记了好几页。王明在打击笼里挥棒,汗甩了一地。李旭跑垒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继续跑。张浩在外野接球,影子在地上追着他跑。所有人都在加速,但那种加速不是慌乱的,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选拔赛前一天,周三下午。训练强度比前几天稍微降低,主要是技术巩固和心理调整。教练说“让身体记住就行,不用拼命”,但谁都没真的放松。阿翔投完最后一组球,站在投手板上喘气,胸口起伏着,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宋振站起来,把面罩摘了,走到场边。
当天的最后一组练习结束后,宋振照例从背包里拿出饮料。今天是一盒新口味,包装鲜艳,青柠色的,上面印着水果的图案。是他在便利店看到的限量版,想着让阿翔尝尝。
阿翔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眉头皱起来,表情变得奇怪,嘴唇抿着,像在忍着什么。宋振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个地方忽然紧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阿翔没回答。他快步走向场边的垃圾桶,弯下腰,把口中的液体吐了出来。他直起身,盯着手里的饮料盒,脸色有些发白。盒子里剩下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颜色比正常的深,不是那种透亮的水色,是浑浊的、发暗的黄。
“变质的,”阿翔抹了把嘴巴,声音里有一丝后怕,“味道完全不对。幸好没咽下去。”
宋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走过去,从阿翔手里夺过饮料盒,低头仔细检查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距离过期还有两个多月。他又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微酸的怪味扑鼻而来,不像饮料,像发酵过头的什么东西,带着一点点化学制剂的苦。
教练走过来,拿过盒子看了看,又闻了闻。“可能是运输或储存问题,”他说,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没事吧,阿翔?”
阿翔摇摇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漱了漱口,吐掉,又漱了一遍。“没事,”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没喝下去。”他转向宋振,反而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别担心,可能只是意外。”他抬起手腕,把那根手链在宋振面前晃了晃,白色的小石头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这是你送的手链帮我挡的。不好的东西,被它挡在外面了。”
这句话带着玩笑性质,但阿翔说得真诚。他确实相信,宋振的礼物给他带来了某种保护,某种力量。宋振看着他,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中依然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沉默地把那个变质的饮料盒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背包侧袋里。然后把背包里自己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阿翔。
“喝这个。”他说。
阿翔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放回宋振手里。
训练结束后,阿翔坚持要送宋振回家。
“真的不用。”宋振说。但阿翔已经背起了两个人的背包,一个在左肩,一个在右肩,像一棵被压弯了但还是站得很直的树。
“就送到公交站。”阿翔说。
……
“送到家门口。”阿翔坚持。他转过头看着宋振,眼神认真。“我想谢谢你。这几天,你每天都准备饮料,每天都陪我分析训练,每天都……”他停了一下,“在那里。”
宋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阿翔右肩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背包拿下来,自己背上。“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秋风吹动路边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路灯逐渐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但根部是连在一起的。
一路上的交谈轻松而随意,关于明天选拔的战术,关于可能遇到的对手,关于选拔后的计划。阿翔说“听说有个左投手球速很快”,宋振说“你比他快”。阿翔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笑。但当他们接近宋振家所在的公寓楼时,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不是变了,是那种“两个人都不想让它结束”的慢。脚步慢下来了,说话的空隙变长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楼下的小花园入口处,阿翔停下脚步。
“到那天,”他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会来的吧。站在我身边的捕手,我希望是你。”
宋振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阿翔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尾那道浅浅的疤,左眼下那颗小痣,嘴唇上被风吹干了的细纹。他站在那里,背着包,手里还攥着宋振的矿泉水瓶,像一棵等着被浇水的树。
“当然。”宋振说。没有犹豫。“教练已经安排了,我会作为你的捕手参加选拔赛。”
“……而且,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心在这就不会走远,你回头我就在这里。”
这不是普通练习,这是正式的选拔。职业球探会观察每一个细节,包括投手与捕手的默契,包括配球思路,包括接球时的站位和传球的节奏。而宋振,将是阿翔的捕手,他的引导者,他在场上的另一个大脑。
阿翔深吸一口气,眼神在路灯下闪烁,像水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明天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