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看他圈出的那部分,那就刚好和重患的位置对上。
可这怎么可能呢?
小孩稚声道:“这些水井的水源都是浅层地下水,和菱歌河连在一起的。”
楚棠的水井分为两类:一类是地下浅层水井,与菱歌河相连,一类是深层承压水井,含水层与河流完全隔绝。
这两类水井纵横分布在城中,从地理位置看并无任何规律可言,所以即便是任职于河道管理,也并非人人都分得清楚。
因着成五德一家三代都在河道上任职,成家小孩也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他白日里也看了地图一眼。
谁知这一眼,竟拯救了整个楚棠。
孙换池摸了摸成家小孩的头,问道:“孩子,你能确定图上圈出的这些水井都是浅层地下水吗?”
小孩从怀里拿出一本破旧的书,道:“这上面记载的有。”
孙换池接过书,按着书上的标注一一对应,果然分毫不差。
众人相望一眼,心中皆是一颤,既是地下浅层水的问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早前只知道有人在暗中阻挠治疫,没想到这场时疫的源头竟然是投毒。
沈言将旧书收起,交还给小孩,而后对着黄氏道:“劳夫人深夜前来替我等解惑,明日我会亲自将百两白银送到夫人家中。”
黄氏轻轻福身:“能为楚棠解困,妾身母子便不枉此行。”
沈言示意抚琴一眼,抚琴主动上前道:“黄夫人,夜深了,我送你们母子回家吧。”
黄氏母子点头,随抚琴离开了观澜水榭。
这时,乔敛拿出另一副山水走势图,指着图中的菱歌河,“菱歌河发源于乌朗雪山,一路流经六城才经过楚棠,可楚棠却是时疫最严重的地方,想来只有这个地方适合投毒。”
乔敛手指所向乃是五十里外菱歌河在楚棠流域的源头,恒岭。那里是一片密林深谷,人迹罕至,最适宜神不知鬼不觉地投毒。
沈言:“我即刻前往官府召集人马,连夜赶去恒岭。”
“我也一起去。”
水榭内,其余六人同时道。
他们与这场时疫抗衡了这么久,一定要亲眼见到所谓的“源头”。
夜近亥时,楚棠官府却灯火通明,驿馆内,众太医刚收到传令,正在整理身形,准备前往议事堂。
慌忙中,季亭深看了一眼韩墨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他眼中露出一丝纠结之色,却被同僚叫道:“季太医,快走吧。”
季亭深轻愣一瞬,跟上脚步。
此次赶到议事堂的人除了太医,还有知州齐肃。
齐肃本都歇下了,听闻沈言找到了治疫之法,鞋都顾不上穿就从屋里跑出,迅速召集齐兵马,就等沈言发号施令。
议事堂内,两幅图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副圈出了浅层地下水的水井位置,另一副则标注着菱歌河的走势。
沈言先解释了这场时疫的缘由,而后看向堂内的太医们:“张太医,吴太医,李太医,季太医随我立刻出发,检查恒岭的水源安全。其余人留在城中,明日停止之前的治疗方法,若非临危重患,皆施针暂缓病情,等我的消息。”
说罢,他又对着齐肃道:“齐大人立刻命官兵守住所有浅层地下水井,民众不可再饮用。再派出几位熟悉恒岭的人以及半数的官兵与我同行。”
齐肃却躬身道:“下官请命一道随行,沈大人交代之事吴通判去会完成。”
沈言点头,目光扫过堂内所有人:“楚棠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齐声道:“谨遵沈大人之命。”
深夜如墨,楚棠的城门缓缓落闩打开,百米灯火疾速奔向城外,马蹄声踏破黑暗中的沉寂。
从宽阔的官道转入狭仄的山谷,经过一夜的颠簸,黎明之时,众人马终于抵达恒岭的边缘,菱歌河正在岭内的深谷之中,接下来的这段路,马匹已无法前进。
沈言率先翻身下马,回身扬手示意,百道人影纷纷随他落鞍。
沈言低声吩咐锦簇:“选些信得过的人在此看住马匹。”
锦簇点头领命,挑选了几人留在山谷之之外。其余众人则随沈言一同前往山谷。
齐肃率着几名经常入岭的人赶到沈言身边,请示道:“大人,他们都非常熟悉岭内情况,就由他们带路吧。”
沈言点头,后退一步,任人群先行,直到队伍后方的江微云出现在他眼中。
这遮天蔽日的深谷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江微云自从进入恒岭便生出莫名的不安,脚步也慢下不少。
察觉到沈言的视线,江微云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同行。
沈言轻声问:“怎么了。”
江微云:“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安。”
她的话音刚落,袖中的手便被沈言轻轻握住,她侧眼望向沈言,沈言没有说话,只把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给她,让她安心。
人群间,江宜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前后看了看,凑到孙换池身边,问道:“孙兄,你看见我姐了吗?”自从入岭后,他就没见过江微云。
孙换池轻声一笑:“她在后面呢。”
江宜年:“她跑后面去干嘛?”说着他便要去后面找她,却被孙换池拦住。
“放心吧,她就是走得慢,有人陪着她的。”孙换池推着江宜年往前,不让他回头看。
绕过半个深谷,菱歌河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几个探路的人忍不住加快脚步,冲着河边跑去。
江微云眼见他们快要赶上人群了,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挣,示意沈言放手。
又走了几步,江微云轻声催促道:“沈大人。”
沈言指腹划过江微云的掌心,放下她的手,轻声道:“放心,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