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老家在西北?"沉默三秒。
"问了张红丽。"
"你为什么要问?"
沉默五秒,五秒在下雪天的安静里很长。苏念听得到雪片落地的细微声响,像极轻的叹息。
"因为你要回去,回去的地方冷不冷,我得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买围巾。"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看的是旁边落光叶子的白杨树,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苏念转身上台阶,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别问张红丽,她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但凡知道这件事,明天全校都知道你给我买了围巾。"
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但不好意思承认的微妙弧度。
"我跟她说了不准说。"
"你觉得有用吗?"
"没用。"
"所以?"
"所以下次直接问你。"
苏念"嗯"了一声,推门进了宿舍楼。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的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但在楼梯间站了十秒钟。手捂着围巾的一角,围巾上有雪水融化的湿意,但那股松木一样的气息还在。
推开宿舍门,张红丽从床上弹起来:"苏念!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雪埋了!带什么好吃的没?"
她把花生倒了些在桌上,张红丽眼睛一亮扑过来抓了一把。
王小芳坐在自己床上没动,手里拿着苏念的《资本论》笔记,她寒假没回家,把这本笔记看了两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还画了简单的思维导图。
"你什么时候学的思维导图?"
"跟你学的,上次你帮大家复习画过,我觉得挺有用。"
苏念愣了一下,上次帮室友复习是大一的事了。王小芳不仅记到了现在,还学会了。
"你寒假都在看这个?"苏念问。
"看了两遍。"王小芳说,语气平淡,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出卖了她。苏念扫了一眼,字体比上学期工整了很多,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标注因果关系。
"看懂了吗?"
"大部分看懂了,但有几个地方——"王小芳翻到其中一页,"你写的'价值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不管我们怎么制定计划,市场会自动调节价格?"
苏念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比她预想的好。王小芳不是在背笔记,是在思考笔记。
"差不多。你可以理解为:你不能命令水往高处流,价格也是一样,你可以暂时管住它,但长期来看它会按照供求关系自己走。"
王小芳点了点头,把苏念的话写在了笔记旁边,字很小很工整。
方小婉从上铺探下头来递了一个橘子,"苏念,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不冷。有围巾。"
方小婉笑了笑没多问,她是宿舍里最安静的人,但每次有人生病她煮姜汤,有人难过她在枕头旁放一颗糖。善意从来不是嘴上说的,是手上做的。
苏念剥了橘子分四瓣,四个人各自在床上吃着。外面雪还在下,暖气片嗡嗡响。八平米的宿舍,四张床,四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姑娘。她们的未来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共享同一个冬夜、同一个橘子、同一片安静的雪。
张红丽嚼完花生问:"你脖子上那围巾新的吧?谁买的?"
"自己买的。"
"你撒谎。你什么时候舍得买灰色毛线围巾?你一向只买打折的。"
"张红丽!!"
"好好好不问了,但那灰色挺配你,谁买的?品味还挺不错。"
苏念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在练习簿上写了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他说'回去的地方冷不冷,我得知道',目的是什么,我知道,只是还没准备好把那个答案写出来。"
她合上练习簿靠在枕头上。对面床的张红丽已经打起了呼噜,节奏均匀得像一台老式发动机。王小芳的床头灯还亮着,纸张翻动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她在看第三遍笔记了。方小婉的床头挂着那个小布袋,里面的瓜子还没分完。
苏念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陆北辰在雪里等她的画面,而是苏老爹站在窗户后面抹眼泪的画面,是翠翠站在村口看她走远的画面,是苏大山缩着脖子说"我会还你"的画面。
这一趟回村,她带回来的不只是一罐酸菜和一条围巾上的松木气息。她带回来的是一种确认——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里走,她的身后有一个病了还在偷偷攒钱的爹,有一个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学写字的弟弟,有一个把流程图当宝贝的闺蜜,有一个在雪里等了两个小时的人。
前世她在KPI里燃烧了八年,身边全是"同事",没有一个是"自己人",这辈子她终于分清了这两个词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