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着简无遗望啥呢?”大初小初追了上来。
“简无遗?”胥远期收回目光,他压低声音:“我听见飞物在说话了。”
“什么?”
“它们会说人话。而且……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两位好友对视一眼,脸色微变。大初小声道:“这事不正常,先别说出去。”
“对对,”初小二插科打诨,“远期你不会是飞物化形吧。”
“应该不是吧……”
但胥远期没心思接这个玩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淡”得像影子一样的少年。
简无遗,他想起来了,这个名字最近总被提起,和另一个名字放在一起:易世安。
简无遗似听到了身后有人议论他,他回眸目光在吵闹的几个少年脸上停了一瞬,风雪擦过几人之间,他神色重新归于冰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飞物没有歇,他们几乎将每个人都点评了一遍,片刻后,他们似乎累了,于是飞向了远方,边飞边开始讨论别的事——
“你知道我昨天在一具棺材里看见了谁吗……”
“谁?”
“……”
胥远期竖起耳朵,它们却越飞越远,声音散在风里。
明昭十四年初,元宵节的凌晨时分。
飞至半路,天空忽然落雪。这雪下得招摇,枯叶化梨花,天地间白得刺目。
人群中有人惋惜:“听说长安已经很多年不曾下雪了。”
“对,即便城门外雪落三尺,城内也是一片不落。”
“真是怪异。”
“长安怪异的事还少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无解之西”。
一扇门半开,珏含探头向外张望,寒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她关上门,转身时一个小孩扑了上来。
“小姨,阿娘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孩子揉着眼睛,小小一只,十分可爱。
珏含笑着摸他的头:“时遂乖乖,阿娘很快就回来了,天才刚亮,再回去睡会儿。”
孩子点点头回到床上。珏含为他盖好被子,手还在轻轻拨弄他的头发,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消失了。
姐姐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不过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姐姐那般厉害,谁能欺负得了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几个时辰前,无解山上凭空多了一具棺材,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影子将一个浑身鲜血的女妖轻轻放入了棺材里。
黑暗里,那个影子的目光落在合上的棺材盖上,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留下一句话:“就这样吧。”
两道身影消失在屋檐之上,向无解之西疾驰而去。
棺材里,云落,珏含口中的姐姐,时遂口中的阿娘,她面色惨白地昏迷了过去,连呼吸都听不见。
……
东方赤阳升起时,百名少年载着满身风雪,站在了长安城门前。
长安,天决国最繁华的城,也是妖怪出没最频繁的城。
甘棠大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如潮水般涌动。那些赤诚而灼热的目光落在少年们身上,原本悬着的心,便在这一刻稳稳落了地,他们想要守护住这些笑脸。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在每个人心底生了根。
只是胥远期走在队伍里,心神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拉向别处。
迎面缓缓行来几个人,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材。他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僵硬、空洞,如行尸走肉般自人群的夹缝中穿过。
少年一眼望见了那口棺,心跳骤然失了节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棺木上,随着它一步步靠近,又一步步远去。周遭的喧嚣被抽离成一片寂静,唯有那几人的脚步和棺木在空气中投下的阴影,一寸寸压在胥远期的眼睛里。
直到棺材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目光才迟迟归来,可心底那一点空洞,却怎么也合不上了。
……
终于到了归墟司。
归墟司,是几百年前天家为除妖师所建,连名字都为天家亲手所提。
归墟司从外观看上去就极为大气富贵,规模比以前的门派还要大不少。
正当门外弟子踌躇之时,府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向他们微微鞠躬。
“我乃执笔人,诸位请随我前来。”
执笔人,这个称呼,胥远期是听说过的。
他们最初专门记录历代除妖师经历的战事与生死,并将其整理成册,分为两部,一为《故人记》,二为《万妖录》,后来府中所有管理者都被称为执笔人。
胥远期一行人跟着他走向了府邸。
许是皇家感念除妖师为国效力、年轻丧命,归墟司装修得确实豪华。
踏过无极门,重檐庑殿顶如鎏金般熠熠生辉,古铜色大门上的应龙用那双灭世之眼狠厉地盯着前方。东西两侧阁院林立,山水花草、怪石浅池,一步一景。
执笔人停下脚步,身后几人捧着木签走来。
“依照惯例,除妖师入长安后先分散居住。以此地为中点,东、西、南、北、西南、西北、东南、东北,八个方位各建房屋。归墟司留下二十人,其余每处十人。请抽签。”
人群中,很多相握的手握得更紧了。
胥远期捏住签头,眼神淡淡向下瞟——
“归墟司。”
初小二:“我是西!”
初小一:“我是东!”
两人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归墟司?四大诡事占了两个的归墟司?!”
大初和小初的惊呼声还在耳旁,胥远期的脑子有点乱,只是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少年们衣袂翻飞。
胥远期攥紧了手中的木签,他在想那具棺材。
他想起了小飞物最后的话,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小飞物说的那句话,他漏听了一半。
“你知道我昨天在一具棺材里看见了谁吗……”
“谁?”
“五十年前,将归墟司灭门的那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