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收尸人找到了长安最后一位除妖师的尸体,运往永安。
大山之下,两大门派弟子在掌门带领下御剑飞往永安。夜色沉沉,云层下雪覆万里,冻得人发抖,抵达时,众人已冷得不愿开口。
胥远期瞥见对面飞来数十人,五十白衣风云弟子神色淡漠,少年暗叹:这就是风云派的人吗?余光却见身旁“鼓”了起来,只见初小二挺直了胸脯,想撑出几分气势。初小一凑过来低声调侃:“你看,小初像个认真的小胖墩。”
……
众人站定,无半句寒暄,掌门径直引往后殿。永安的后殿已成墓地,名曰“往生”。
数百年来,逝去的除妖师皆葬于此,尸骨无存的也立碑为念。按例,选中的一百人需共祭逝者。
天色墨蓝。墓地正中偏左处,矗立一尊巨大雕像,那是永安创始人——除妖祖师胥道成。
胥远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便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却太过自恋,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唯有初小一和初小二偶尔调侃他与祖师爷或许沾点血缘,他也一笑而过:真有,也早就稀释了十八辈。
祭拜比想象中更仓促,无人多言,一切如水到渠成。
离开时,胥远期回头看了一眼,一位风云派的女子,正轻轻擦拭墓碑上的名字。
胥远期知道那是谁的墓碑,墓碑的主人是风云少主易世安。
一进后殿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胥道成的雕像,第二个便是易世安的碑了。
其实墓碑表面并无甚不同,只是这易世安三个字实在是太过耀眼。
他不禁感叹,不愧是曾经盛名一世的风云少主,生前他的故事便在门派内人人传颂,即便已死去四年了,依旧会让人为之停留片刻。
若有时间,胥远期真想在这位传奇少年的碑前多站一会儿。
但掌门已带他们走到古钟前。
巨钟悬空,不靠任何绳索与支点,就那么静静地浮着。钟身雕满怪诞的纹路,外面还染着千万除妖师的鲜血,远远望去,不像法器,倒像什么不祥之物。
“果然是血钟。”队伍中有人轻声啧了一句。
纹路弯曲萦绕,如利爪,如流水。除妖师世代相传,那上面藏着千年前的秘密。
山河派与风云派弟子各立钟的两侧,相对而立。一袭玄衣,一袭白衣,寒风刺骨,少年们长袍窄袖,银带束发,身后的长剑映着暮色,浩浩荡荡。
在掌门的带领下,两个门派的人一一上前,用尖刀划开手掌,鲜血流出,掌心印于钟上,从此刻起,古钟便于众人生死相连。
“我以我身,祭民祭魂,庇佑我族,万年昌盛。”
众人双手合十,紧闭双目,朱唇轻启,振振有词。
天空的黑色逐渐褪去,已有破晓之象,空旷的永安和天地之间只回荡着这句话,久久未曾散去,一种从内心深处产生的肃穆萦绕着所有人。
可不知是不是幻觉,当胥远期的血落于古钟之上时,他听见有人在笑。
那声音有男有女,轻飘飘地划过少年的心头,瘙痒至极。
他错愕回头,众人神色如常,无人说话。
他打量这古钟几秒,浓厚的血腥味传入他的鼻腔之中,让他与刚刚听到的爽朗笑声无法联系起来。
少年心中觉得怪异,带着些许迟疑退到了队伍之中。
他垂下头,看向手中这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还在向外隐隐渗出,他的指尖活动了一下,手掌展开的同时伤口裂得更大,许是这手被冻得没什么知觉了,即便流血也感受不到太疼。
一切仪式结束后,年轻的除妖师们便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寒风里,百名少年御剑而起。身后,两个老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中。
“诶?那是什么?”
少女顾清冉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抬头,只见前方悬着几朵灰蒙蒙的“小乌云”,像烧焦的棉絮一样浮在半空,宛若飞在空中的“灰鱼”。
初小一定睛道:“是书中记载的飞物。”
那是化形失败的妖。它们没有肉身,没有痛觉,只剩一束飘忽的灵魂,什么都做不了。民间父母吓孩子时常说:“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就和天上的小废物们一样!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
这些小飞物有个特点:喜欢聚集在作恶的大妖周围,蹭点边角余料的法力,好似这样就总有一天能化为人形。所以除妖师拿它们当导航,哪里有飞物成群,哪里就有妖怪。
“哦~”众人点头。
胥远期却忽然顿住了。
他清楚地听见——
“快看快看,又来了一批除妖师!”
“你猜他们谁会先死?”
“这个姑娘看起来呆呆的,就她吧。”
那是小飞物的声音。
胥远期猛地看向许裳裳——那个被说“呆呆的”姑娘。
不过一秒,许裳裳手中的流星锤忽然甩出,将两个小飞物砸得稀烂。
“哎呦!”它们惨叫一声,又重新聚拢。
“裳裳,”胥远期加速飞到她身边,“你听到什么了?”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天真:“没听到呀。”
“那你怎么挥锤子?”
旁边二人同时笑道:“因为它们挡路呀。”
胥远期没再追问,后背却微微发凉。他确信那不是幻觉,可为什么只有他能听到?
两个小飞物又飘到他跟前。
“哟!这个好看!我要化成妖都舍不得杀这个宝贝。”
“到时候都不知道咱两是男是女呢。”
话音未落,那个有点猥琐的小飞物又瞬间飘向风云派的一个少年,开心道:“这个也好看!”
“哎呀!”小飞物忽然发出尖锐的叫声。
它后悔地喊道:“不好看不好看!这边脸也太可怕了!”
胥远期循声望去,那少年恰好回头。
半张脸俊美如谪仙,另半张脸却有一道从耳根绵延至下巴的扭曲伤疤,宽得触目惊心。
撞上目光,胥远期有些尴尬,那少年却轻轻向他点头微笑了一下。
小飞物们还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背影怎么有点像……那个?”
“哪个?”
“那个!”
“哦,你说那个!易世安是不是?”
“这张脸……帅!”
“帅是帅的,但这张脸有点熟悉。”
胥远期看向那个被议论的少年,长相出众,脸上却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阴郁,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淡”,好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