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晅这才知,那枚做工精致的魁星香包并不是为她的幼弟准备的,而是赠给了另一个男子。
与她相熟相知的男子。
晏厉觑着自家公子的愠色,呈上一方干净帕子。
却被晏晅冷厉眼风一掠,讪讪收回。
只见晏晅蓦地冷笑一声,松开长指,沾着血迹的瓷盏碎片清泠泠落于案上。
他压着眉峰,声线克制:
“去打听一下这人的姓名表字,年纪籍贯,样貌性情,家住何方,过往经历。”
“所有关于这人的信息,我都需要。”
“是”,晏厉默默记下,只觉得自家公子脸色铁青,眉宇阴沉,比这下雪日的天色还要阴。
*
一方暖室内,郗明棠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茶雾,同对面人道:
“如今入冬,离开春的院试也不剩多久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前程要紧。”
她怀着愧意同萧琅继续说道:
“这件事既已解决,想来能消停一段时日,知云兄日后不如在家潜心备考,不必再过来了。”
确实多得他助力,铺子的麻烦才能解决。
郗明棠若再将人束在此地,便不合情理了。再怎么需要这样一个人,也不当阻人前程。
萧琅看着眼前女子目光里的歉意,反倒带着浅淡温润的笑意应道:
“小姐倒不必如此想,我本就喜欢这里。”
“不过”,他话头一转,“既然小姐提了,我日后便在家潜心读书,也算不辜负小姐一番心意。”
“嗯。”
“只是”,他迟疑道:“安棠阁也是我的第二个家,若日后我偶尔想来铺子里一趟,小姐可会赶我走?”
郗明棠吃了一惊,摆手道:“当然不会,这里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只见男子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水:“那便好。”
这时只听得外头有些声响,没过一会,夏蝉叩门而入:
“小姐,不早了,姑爷遣人来催您回府了。”
二人均朝窗外看去,只见天色已暗,对街屋檐上雪早已落满厚厚一层,雪光映照倒让黑夜显得灰蒙蒙。
下了一日的飘雪,如今仍有雪粒子在落。
郗明棠收回视线,想到出门时晏晅嘱咐她早去早回,如今确实不早了,便应声而起。
萧琅将郗明棠送至门口,往她早晨带来的手炉中添了足足的新炭,直到暖烘烘的才递到她手中。
外头积雪虽深,可铺门口至马车处却早已清扫出一条干净的小道,并不湿滑。
萧琅掌心里紧握着香包,看着人登上马车,在积雪中渐行渐远,留下一条长长的轮迹。
*
至夜里,晏厉方打听明白,报回音信。
此时郗明棠仍在外未归。
萧琅,二十有余,年已弱冠,身高七尺五,相貌堂堂,身材清瘦。籍贯不知,如今家住紫竹巷,无父母亲眷,孑然一身。为人好学,谦逊有礼,有意仕途。
晏厉每说一分,自家公子的眼神就冷一分,说到最后,他的音量都低了下去,只道:
“五年前他晕倒在夫人铺子外,被夫人救下,成为伙计。”
然后束手立在一旁,等公子吩咐。
却见晏晅轻叩书案,不知在想些什么。忽掀起眼皮,问他:
“你手中拿着什么?”
晏厉低头,见自己手中握着一幅画卷,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这物,忙呈上去,嗓音往上扬了几分:
“公子,我从那人家中带回来了一幅画像,您看了定会满意。”
晏厉心想,公子若看到这幅画像,脸色定会转阴为晴,这才贴心的拿了回来。
晏晅眉梢一挑,拿过画卷。
他倒要看看,相貌堂堂究竟是何等模样。
画卷徐徐展开。
只见长河千灯流转,岸边人流如织。
底端空白处浮现女子式样的织锦长裙,裙侧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被挑起,光影朦胧。
他气息一顿,手往上一寸一寸拨开画卷。
只见女子着嫣红色斜襟夏衫,白色薄纱垂在肩侧,随夜风飘起。
再往上,只见一截纤细白颈,尖尖下颌,唇瓣勾成一道弧线,继而是琼鼻粉颊。
最后他的手顿在那双熟悉的眉眼上。
只见女子戴着帷帽,被夜风吹开,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
眼里漾出笑意,眸子里的微光璀璨如星,连眼皮上那细小的浅痣也似在跳动。
晏晅的手背霎时青筋浮起,长指紧紧攥着这幅画卷,胸腔内却是各种复杂情绪交加。
他轻移眸光,落在一侧的小字上,只见写着:
“七夕夜与小姐泛舟,以花灯赠佳人。”
七夕泛舟!
赠以花灯!
难怪那夜她迟迟不归,还带回一盏兔子花灯。
他又扫了一眼画上那两句题词。
目光锁在“小姐”二字上。
小楷字迹清秀工整,似曾相识。
晏厉只见自己公子盯着画卷半晌无言,狭长眼眸却露出越来越深的阴戾。
忽见他长指取过案上的书册,指尖飞动,哗哗翻页,最后定在盈满墨迹的某页上。
只见青年视线落于其上,长睫微颤,铺在眼睑处的阴影格外深浓。
连捉着画卷的冷白指尖都有些不稳。
“公子怎么了?”晏厉不解。
晏晅眸光紧紧盯着昌州海棠那页的“小姐”二字,又移向画卷。
字迹果真出于一人。
原来都是他!
原来她此前所言的闺中密友才不是什么京中小姐。
而是与她已相识数载的男人,甚至早于他二人成婚。
她与这人七夕同游,深夜而归。
甚至后来他受伤在榻,她都能抛下他,抽出身去见这人。
晏晅只觉得胸腔中一股捻酸醋意排山倒海涌来。
晏厉看着自家公子眸色复杂,摸不清他究竟是何想法,似怒似悲,似惊似哀,一时难以分辨。
却见他忽攥着画轴,嘴角牵出一个弧度,咬牙道:
“好……好……好”
见公子连说三个“好”字,以为公子是如得珍宝,晏厉挠挠头带着腼腆的羞意道:
“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夫人这幅画像,所以才偷拿了回来。”
话音刚落,却见公子忽然把脸转向他,目光锐利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青年那张泛白的唇微张,无情吐出一个字:
“滚。”
声虽沉哑,却带着重重的怒气,从喉腔喷薄而出,晏厉面色一僵。
他甚少见公子如此发怒,也有些不解为何如此,要是兄长在便好了。
于是只能干“哦”了声,便识趣的退开去。
走了没两步,又听得公子在身后说:“回来。”
他又折身返了回去。
“将那人所有画了你家夫人的画卷都取回来,一幅也不许留下。”
“哦”
“还有那人的画像,也给我画一幅来。”
晏厉离去后,晏晅仍坐在原处,心绪久久未定。
长指因紧攥着那副巧笑嫣然的画像而发白。
他垂眼扫过女子的明净面容,笑容明媚,光彩湛湛,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倾笔之人细细描摹她的那双灵动眸子,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却已然足够生动。
他从未见过棠儿如此敞开胸怀的对他笑。
他从不曾看到她眼睛里的星光,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开心。
她对他更多的是,细细的打量,小心的观察,不安的拒绝,甚至有时能读到她眸中的惧意。
唯独没有过这种笑!
光从画像笔触便可知,那人对棠儿有意。
若他有意,那棠儿对他是不是……
他心底一沉,眼皮不受控制的颤动。
不可能!
她如今已嫁给他,怎么能对那人有意!
他二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过堂,喝过交杯酒,睡在同一张榻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曾派人打听过,虽说此前她屡次相看不成,但她对这门亲事,从无拒绝之意,反倒应的极为爽快。
她若对那人有意,怎么会接受这门亲事?
想到此处,他的脸色稍霁。
可她对自己是何心思?
他细细思索过去二人间的相处,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主动表示对他的所需。
回门无需他,七夕单落下她也能寻到人作陪,连南下分离后亦不会给他半点回信。
每次都是他有所求,而她将他当成孩子一般顺着他,哄着他,应着他。
只有那面护心镜,还有那碗长寿面,是主动为他。
他从怀中再一次取出那面护心镜,冷锈斑驳,甚是显眼。
他原以为护心镜是她专挑了那受了诸多香火的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