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卧寝内一片阒寂。
俩人四目相对,烛火荧荧跳动。
冷光拢在人影轮廓上,女子眉骨下那粒细小的痣愈发惹眼。
青年喉珠一吞,忍不住伸出食指去抚她的眉心。
身随指动,往前而倾。
忽而,细碎的呲啦声从窗台而来。
女子睫羽一颤,丝丝缕缕扫过他靠近的指腹,侧头闻声看去。
并未如愿的青年指尖顿在了半空中。
她虽回避,耳垂却淡粉如霞,在垂落的乌发中若影若现。
他唇角一勾,又收回手指,坐直了身子,亦侧头看去。
只见白狐从半支开的窗台缝隙探出一个尖尖脑袋,爪子牢牢扒在窗格上,身子使劲往里钻。
在看到郗明棠二人视线均落在自己身上时,它扒拉的更起劲了。
软毛蓬松,仿若无骨,它滑进窗台,然后四肢往前一纵,跳到郗明棠怀中,拱了拱她的腹部。
郗明棠搁下银筷,垂下眉眼,温柔的揉了揉它脑袋上的白色柔毛。
清淡的嗓音从她喉中而出,人却未抬头看他: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她莹白的指尖被狐狸绒毛全数拢住,力气轻柔的挠着。
白狐很享受的眯着眼窝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它眼皮微佯,一番姿态更像是恃宠而骄。
青年蓦然心一凛,收敛了眸中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他眉骨轻轻上挑,轻笑了笑:
“罢了。”
“这小家伙既烦你,我便不烦你了。”
他以左手捉住案上的银筷,淡淡自嘲揭过此事:
“鄙人左手尚好,且试一试,尝尝棠儿的手艺。”
银筷伸进盅中,轻拨温热的长寿面,盅中白气在这入冬的寒夜腾腾而升。
郗明棠抬起眼睫,看着青年三五下动筷尝了起来,左手动作很是利落,她松了口气。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晏晅诓骗她。
她不知他为何要如此提,可刚刚他有如癔症时,的确是猛的使力一把攥住她。
那样,受伤的明明应是她的手才是。
如今见他自行揭过,便也识趣的不再提。
只问他:“味道如何?”
青年撩起眼皮,同她对视的眸光发亮,很认真与她说:“极好。”
郗明棠:“那就好。”
晏晅未再说什么,只在她有些惊诧的目光中将长寿面都消吞殆尽,连面汤都未剩一口。
想到二人已用晚膳,她道:“其实象征性的吃一口就可以了。”
却见晏晅放下银筷,以锦帕抿干净了唇线,看向她轻笑道:
“我怎能辜负棠儿的一番好意。”
女子仍抚着白狐,嗓音柔和:“其实是甘妈妈一片心意,她同我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只是,还是有些晚了。”
青年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如此,忽而心口又甜又涩。
他眸子平静的像一汪湖水,清澈柔和,声线坚定:
“不晚。”
他沉吟片刻,复又开口:
“棠儿给我挑的生辰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说到这,他眉梢微挑,黑润的眼眸很亮,眸光表面像是含着水雾那般有些潋滟生辉。
生辰礼物?
郗明棠仍低头抚着白狐,略一思索。
她端盅进卧寝前,夏蝉曾走近她,眼里兴奋,刻意压低嗓音同她说:
“小姐,姑爷收下了。”
当时她尚且不解,如今这才知夏蝉是何意。
那护心镜本就是夏蝉所求,夏蝉提到送给晏晅时还被她断言质疑,如今这物被他收下,更像是她借花献佛一般。
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能听出他那道声线里的愉悦,恐怕今日只有这样一份生辰礼物,还是假的。
于是未说破,只有些心虚的回应道:
“收到便好。”
晏晅在她眼皮底下忽伸出手拳。
她尚不解其意,只见长指一展,手心赫然出现一枚符文香包。
与给萧琅准备的那枚样式无二。
“你晚间出去的时候掉出来的,下次小心收好。”
郗明棠探了探衣袖,果真那枚给萧琅准备的香包不见了。
见他托在手心,仍有些心虚的将其捻起:
“多谢。”
却见晏晅忽而低下腰身,视线与她齐平,眉眼认真的同她说:
“明枫若有需要我做的,也可以同我说。”
郗明棠听懂了他的话内之意。
郗明枫的确需要人引荐进入应天学府。
但也终需他学识过人。
若身无才学,即便被人引荐,也只是淹没于众人中的纨绔公子,待不了长久。
因此郗明棠对兰姨的一番管求并不反对,她于此事也并不着急。
她轻应了声:“嗯。”
因窗棂被白狐拱开大半,一阵寒风透隙而来。
烛火颤巍,倏然一灭。
四下落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