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明棠回到听风院,令婢子炖上汤。
又同夏蝉开始收拾自己出嫁带来的箱笼,可越看越觉得这处院落逼仄,左右下不了脚。
婢女们将院中各色红绸、贴花取下,喜被换上晏晅从前常用的蓝灰色绸被后,一眼看去竟无半分生机。
院子空荡荡,除中间一条青石板路连通正房与垂花门,竟连遮阴纳凉的树也没有。
卧房内除榻、案、椅、架这些简要的陈设外,多余精致点的物件恐怕只有那一座彩绘屏风了。
书房内布置也极为简素,案几上只一方墨砚,两支粗细不一的狼毫,书架上放着一沓未写的宣纸,另加两本兵书,还有一只肚口裂开的布老虎。
连夏蝉都在一旁诧异:
“小姐,姑爷果然是在北境生活了数年的人。”
郗明棠唇角抽了抽,她的目光落在那仅有的两本兵书上,不禁怀疑他那脱口而出的道理从何处习得。
这听风院主人是因空间逼仄才布置如此素淡吗?
她可受不了如此冷寂的布置,像极了主人那张郁沉的脸。
若让她接下来的几年都生活在这样一种冷冰冰、阴沉沉的院子里,还不如现下便去官府记载和离书。
于是她辟了书房那间一个角落来,令人将箱笼磊作一处,又令夏蝉将自己珍藏的好些宝贝都拿出来。
廊下让婢子挂上了数盏八角琉璃花灯,各面绘的图案不一,点烛后,透出的光线映照在地面上五彩斑斓。
半旧的窗纱被换下,新糊上了可令日光波荡的霞影纱。
卧榻上的锦被换上了如意团花的丝衾,夏蝉还给被面熏了暖暖的百合香,又挂上了同花色的丝帐,以金钩悬住,两侧金钩上各挂上了一枚香包。
镜台上,她更是摆上了自己的黑漆螺钿百宝箱,一打开便可见各色胭脂水粉,并钗簪环佩,一样比一样精巧夺目。
镜台上还放上了一颗硕大的南海夜明珠,这样便可将铜镜凑近细细察看自己的脸颊,若有粉刺也能及时发现。
昨夜写和离书的案几摆上了一座博山炉,正燃着淡淡的沉香。
书房内,她亦做了一番装扮,原先被磕了一角的砚台被换上了她收藏了许久的澄泥砚,摆上了宽口紫檀浮雕笔筒,还把从舒姨娘那薅来的玉壶春瓶也摆在了案上。
空荡荡的墙壁上也悬挂了好些当世名家字画,最后她甚至将悬在壁上的的长剑都令夏蝉找出一副花穗子给缠上。
至于那只破了口露出内里棉絮的布老虎,她也用匣子给装了起来。
如此一番布置下来,郗明棠眼中的听风院多了许多明亮的色彩,舒心悦目。
生活热烈,才能哄好自己做好这被弃的原配嘛。
她满意的点点头。
夜幕来临时,郗明棠这一番对听风院大动工的才将将结束。
她打算明日回门后,再去近郊花农那买些时令的花卉草木,在院子里青石板路两侧光秃秃的泥土那栽种上。
一侧要种上生长速度较快的花木,槐树就不错,这样她还能搭上个秋千。
另一侧就搭个紫藤萝架,夏日来时还可以纳凉。
她环顾院落四周,心里做好了满满的打算。
此时廊下的琉璃灯盏已发着朦胧的柔光,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垂花门那。
晏晅还未回来。
京郊大营离将军府较远,回程约莫两个时辰。
若如晏晅早晨分离时所说,琐事繁杂,或是今夜不回来都未可知。
于是饭后在府中散了会步,又用热汤澡豆洗浴一番,护好肤后又闻了好一会香,心身通畅后方安然入睡。
她令人放下锦帐,独自抱着香香软软的丝被,心满意足。
终于赶在亥时前入睡了,今夜定能做个甜香的梦,明日定能精神满满回门见阿爹。
*
晏晅自至京郊大营后,便一直忙于营中事务。父亲作为主将,已将新兵选拔和操练一事交由他管理。
正逢各地选拔而来的第一批新兵陆续抵达了京郊大营,晏晅便领着副将去看看情况。
校场上,数面绣着硕大“晏”字的旌旗迎风招展,发出猎猎之声。
旌旆之下,黑压压的站着数千刚入营的新兵,正在习练。
近午牌时分,日头越升越高,晏晅顶盔贯甲,脚踏快靴,游走于校场之中,银盔上那盏红缨鲜明,惹人注目。
不少新兵把眼留意着那盏红缨,纷纷纳罕这位身形劲瘦且神态从容的年轻人是哪号人物。
当然也有不少人入营前便已听得晏小将军的名号,心下已有几分猜测。
忽而那盏红缨在校场西北某个位置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正过招的俩新兵身上。
他驻足看了会俩人的招式,眉眼愈发的冷峻,手一招,便令二人停下来。
原本热闹的校场忽而鸦雀无声,都纷纷看过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晏晅冷冷开口:“你二人互换兵器。”
其中一人臂膀厚实,身材魁梧,手握长枪。
他本出于山野绿林,做惯了横抢硬夺之事,对他强令换兵器一事便不乐意。
又看眼前人发号施令之人年纪极轻,更是心下不服,当即两眉怒轩道:
“这是我辛辛苦苦拿到的,凭何给他?”
入营后,校尉带着新兵去兵器库选兵器,他体格大,又冲在前头,便挑了人人都想要的梨花枪。
晏晅倒未废话:“这枪不适合你。”
那人更是怒火中烧:“如何不适合?”
晏晅视线冷冷的掠过他,又问另一个人:“你为何选这把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