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晏公子昨日在平康坊大醉一场,还散尽千金只为夺花魁一笑。结果被晏老将军拧着耳朵给捉了回去。”
“听说那晏公子离家出走了,不过出城尚未十里,便被副将送了回去。”
“听说那晏公子闹绝食了,但晏老将军还真吩咐人不准给饭吃,最后晏公子偃旗息鼓了。”
……
那晏家长子当真是不喜欢这桩婚事,竟做了许许多多引人发笑的事。
郗明棠每日都等着他有何新的举动,心里倒真想看看晏公子能否摆脱这样一桩婚事。
只一日,夏蝉又微喘着气跑来禀告:
“小姐,听说……”
“今天他又有何壮举?”
“晏公子随着晏老将军来提亲了。”
提亲!
郗明棠没想到晏公子这么快便放弃挣扎了。
晏老将军令长子与郗老爹拘礼,又同郗老爹互换儿女庚帖,合生辰八字。
郗老爹以净手为由,携着那晏家长子的庚帖来暖阁,问郗明棠的想法。
因边境连年战乱,致人丁不足,因此当朝颁布律令,女二十前须婚嫁,否则受牢狱之灾。
郗明棠如今年已十九。
郗老爹:“那孩子虽年纪尚小,但瞧着,模样倒是端正。”
郗明棠心里排揎:“端正?去过平康坊这等地方的人能有多端正?”
只不过面色柔和不显,仍从阿爹手中接过庚帖,展开来瞧。
郗老爹看着女儿静默不语的神色:
“棠棠,你若不喜欢,咱便作罢。”
“实在无法,也可寻个上门女婿,在阿爹这踏踏实实过日子。”
“不,阿爹”,女儿从大红的庚帖里抬起温静的眉眼:
“就他了。”
庚帖上记载有“晏晅”的生辰八字。
晏晅。
这名字好像在哪见过。
郗明棠这才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里,与自己重名的女配嫁给的便是男主晏晅,成了那人早弃的原配。
原以为自己是穿越到平行时空的古代,没想到是穿书了。
那本小说,她还有点印象,剧情大概是:
‘男主晏晅少时被逼娶了比他大的女人,因此素来不喜这个原配。他常年在外征战,某次回京时与女主一见钟情,女主为了他甚至孤身奔赴北境,不离不弃,晏晅为此休了原配,与女主双宿双栖。’
她记得,这本小说,为了让男主在后期唯爱女主一人,和原配之间连孩子都没有。
很好。
很不错。
若女子成为寡妇,或是和离、被休,当朝并未规定需得再嫁。
加之无养育孩子,若银钱富足,岂不是可以自由潇洒,恣意一生!
郗明棠一口咬定:
“阿爹,我要嫁他。”
郗老爹愕然:“要不再慎重考虑考虑?”
又劝:“我瞧那孩子年纪小,气性大,还爱逛花楼,算不得什么良配。”
郗明棠微摇了摇头。
于是,郗老爹带着女儿的意愿又坐回茶厅叙客。
在晏老将军的一阵催促下,占卜纳吉、纳征请期,竟在一日内完成了。
定下一桩心事,晏老将军撇下一句“兵贵神速”,便喜滋滋背手回去了。
而长子晏暄自见礼后,再未发一言,面色沉郁。
虽说最后俩人婚期还是定了下来,但他并不乐意。
便是今日迎亲,连来郗府接新妇的时辰也给耽误了。
郗明棠被幼弟送上喜轿,规规矩矩坐在了铺设好的绛色软垫上。
她顶着喜帕,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但总觉得,自她出府至入轿,总有一道沉沉的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她,压着她。
“起轿,奏乐。
帷幔放下,喜轿被抬了起来。
唢呐声声,锣鼓喧天,嘹亮的喜庆乐声霎时齐齐响起,衬着这暖风时节。
迎亲队伍最前头的高头大马缓缓踱步,喜轿随之晃晃悠悠往将军府而去。
起轿后,郗明棠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酸涩僵硬的肩,无声拍了拍肘窝,又往轿子一侧挪了挪,侧身倚在了轿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卯时未至,便被叫了起来。
焚香沐浴,绞面上妆,盘髻着服,再算上等晏晅迎亲的时辰,到现下已过去足足有五个时辰。
黄帝内经记载:劳则气耗。
郗明棠心道:古人诚不欺我,好累,就稍稍闭会眼。
轿外的嘈杂乐声如潮水般开始退去,郗明棠神思混沌,呼吸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喜婆与迎亲队伍停于将军府照壁前。
“新妇下轿。”
将军府外涌来了许多人,有观礼的宾客,还有近处来凑热闹的百姓。
大喜日子将军府也随意了些,自人马到后,将军府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晏老将军亦是喜不自胜,也携着夫人并妾室出府来看。
只是喜婆一句提醒后,轿帘纹丝不动。
人群静了下来,目光均落在那绣着百鸟朝凤的朱色帷幔上。
喜婆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拔高了音量:
“请新妇下轿。”
等了几息,仍未见新妇有动静。
夏蝉挪着步子靠近轿帷,小声提醒道:“小姐,小姐,……”
到这时,围观的人群也瞧出了些不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晏老将军虽仍维持着笑,和众人客气寒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了一声,眼色示意那坐在马上的长子去看看情况。
今日他那逆子迟迟不肯换上喜服,以至于去郗府迎亲都迟了半个时辰。
想来此举让郗家人不高兴,故而新妇也迟迟不肯下轿,让他们也在众宾客前失一失面子。
夏蝉看着新姑爷翻下马,脸色晦暗,眸光冰冷,如煞神一般,一步一步靠近花轿,脚步声凝重,不由提起了心,又急忙低声催促:“小姐,小姐”
郗明棠倏忽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睡着了。
不知到了何处,轿外奏乐已停,寂静无声。
又听得窗外婢女压低声音提醒一句,“姑爷来了。”
郗明棠颅中混沌乍消,坐直了身子往软垫中间一滑,俩手搭于双膝上,行云流水的端坐起来。
下一瞬,身前的朱帘软幔被陡然揭开。
一道寒气灌入轿来,暗影逼近,郗明棠还未来得及判断,便听得一声意想不到的低呼从自己喉间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