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莺娇,春意融融。
着青色褙子的婢女快步穿过游廊,入暖阁,转过彩绘漆木围屏,止于春台前:
“小姐,姑爷来了!”
闺阁内,青烟丝丝缕缕从博山炉淡出,幽香沁人心脾。
端坐于镜台前的女子闻言微点头,喜帕四角的珍珠流苏随之轻晃。
一只洁白莹润的手从宽大的袖底伸出,十指纤长,指甲上涂了亮亮的蔻丹。
夏蝉目光凝在女子柔弱无骨的手背上,又顺着那白嫩手腕,沿长袖一寸一寸往上看去。
女子长裙曳地,虹裳轻拢雪体,绣有鸳鸯纹的霞帔搭在肩头,以悬金玉坠垂于胸前,更衬得身段袅娜。
虽被一方喜帕盖住了云鬓花容,看不到钿璎累累下那张粉妆玉琢的面颊,但单看这袅袅婷婷的轻盈体态,便也知这是个出落得极美的美人儿。
“小蝉?”喜帕下女子柔柔一声,将丫鬟的神思唤了回来,“扶我上轿吧。”
夏蝉忙去扶自家小姐,抱怨道:
“小姐,姑爷晚了足足半个时辰!”
却被搭在婢女手上的玉指轻按了按,示意从容。
女子款步往外走,腰间环佩轻咬。
待二人到垂花门,正要走下石阶时,一道仍显青涩的嗓音响起:“阿姐,我背你。”
盖头下女子长睫轻颤,瞳色里微微露出讶异。
“明枫,你在这逞什么能?”
又一道急切的妇人声音响起,情绪有些激动,随后又响起轻微的衣袍间拉扯声。
郗明棠以为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被继母拉回了人群,便似无事发生,仍淡定的扶着夏蝉往前走去。
却不想一个宝蓝色背影横在自己身前。
少年屈下膝,身姿降得很低,声音却坚定有力:
“阿姐,我定要送你。”
郗明棠一怔,随即唇角微勾,松开婢女的手,往少年瘦弱的肩背趴了上去。
郗明枫年纪不大,身量未足,却背着手牢牢环住她,边走还轻声同她说:
“阿姐,若那姓晏的,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郗明棠倒未想到这个小弟竟能如此说,她轻“嗯”了一声。
少年抬眸看了眼不远处老泪纵横的郄老爹,小声嘀咕道:
“也不知阿爹怎么想的?明明舍不得阿姐,却还同意了这桩婚事。”
郗明棠的婚事是三月前定下的。
三月前正值隆冬,郗老爹行商收尾,赶回京城,预备一家子团团圆圆过个好年。
年关无事,郗老爹便惯常在酒楼喝酒,温温身子。
一日喝酒时凑巧撞见了熟人,郗老爹年轻时曾救过那人性命。
多年未见,俩人均鬓边生白,一朝相见,俱是老泪纵横,互相倾吐过往遭遇。
这才知,那人竟成了如今名噪一时的晏大将军。
果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又谈到郗老爹自己,只将将算个吃穿不愁的商人。
但郗老爹行商漂泊多年,深知不易,被权贵欺压,对官吏奉承,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大的家业,自是知道身份远不如身为大将军的晏宏,于是言语间多有恭维。
没成想,晏大将军竟艳羡他有充足的银钱可使,而自己养兵却是钱粮不足,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又问郗老爹为何独自在喝闷酒。
郗老爹直言:“不知如何为爱女择一如意郎君。”
他视郗明棠为掌上明珠。
但他们这种出身,若去做个高门贵媳,多会被轻视。
又不舍她嫁到穷苦点的人家受委屈。
但若择个门当户对的商户之家,定也是他这般长年在外,聚少离多。
他为此愁闷至极:“还需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才好。”
晏将军一听,两眼放光,当即便将自家长子推了出来。
听了二人生辰八字后,郗老爹摆摆手:
“不妥不妥,小女比令郎大了三岁。”
那晏将军却是很高兴,捋着自己颌下的青须慢悠悠道:
“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我瞧他二人是再合适不过。”
晏将军一劝再劝。
说郗家对他有救命之恩,原应报答。
又信誓旦旦说,自己定会将郗明棠视作亲生女儿,只要有自己一口气在,晏家上下无一人敢给郗明棠委屈受。
如此保证下,郗老爹总算是松口了。
那晏将军很是心诚,回去不过半个月,便拟好礼书,备好茶金,带着他那长子来郗府下聘了。
俩家合过婚书后,晏将军还慢呷了一口茶,颇为自得道:
“兵贵神速。”
于是,郗明棠的婚事便这么被定下来了。
“什么女大三,抱金砖?”
一声轻嗤,少年青涩的声音再度响起。
“明明就是让阿姐去养孩子的。阿爹竟看不破?”
郗明棠听此哑然失笑。
那晏家长子小她三岁。
听说,自幼便混在军中,随晏老将军驰骋沙场,夺了许多场胜仗,又有谁未听过晏小将军的名讳呢。
可谓是年纪轻轻,誉满天下。
而郗明枫小了她五岁。竟还说人家是个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郗明棠伏在幼弟的背上,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顶。
只不过,她也派人打听过。
这桩婚事确实是晏老将军的一手包办,强逼着他那长子来娶她。
晏家受当今圣上看重,在众世家中算是后起之秀。
而晏小将军年纪轻,功绩多,因此也有不少显贵有心与晏家联姻。
更别提晏家军回京时,有多少女子将手帕、香包专往晏小将军怀中扔。
晏小将军若真要议亲,只怕将军府门楣被踩破。
如此一想,她与他,二人是门不当,户不对,更别提年龄上的悬殊了。
郗明棠有过猜测,晏老将军促成这桩婚事,除了报恩,大抵原因还有二:
一是晏家养军缺钱缺粮,而阿爹是一地富商,若真将女儿嫁过去,岂能对亲家的窘境熟视无睹。
二是或许是因如今晏家军声名大噪,若晏家再娶世家女,恐怕会遭皇家忌惮。
如此一想,晏老将军倒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在世人眼里,委屈的便是他的长子,竟要娶一个大三岁的老女人。
那晏家长子,少年心性,自然也觉得委屈。
听说来提亲前的半个月内,他为抗拒这桩婚事,在将军府闹了许多次。
夏蝉打听到的便有:
“听说那晏公子这几日未去京郊大营,今日一大早被晏将军押着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