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日便能到省城,我们也能好好歇息一阵了。”姬裕殊斜窝在坐榻上,靠着木板的头随马车不时颠簸前后轻晃着。
他见姬连钧看向他,才垂眸吹吹围在颈间的兔绒围领,好像那话不过随口一说。
姬连钧将玉佩收回袖中,抬手把放在小案上的瓷葫芦药瓶往前推了推,“到了那儿你还要随符侍郎去查账,你既是替天子巡幸,又岂能拖着一副病样子到巡抚面前?”
这一个月来,姬裕殊自从病好得差不多开始便放着那太子车驾不坐,非要跑到她的马车上,狗皮膏药似的赶也赶不走。
她只好监督起姬裕殊吃药,不过她的监督聊胜于无。
姬裕殊慢吞吞坐起身,转而又双臂交叠趴在小案上,目光越过模糊的药瓶形状盯向姬连钧,闷闷道:“太苦了,不想吃。”
“我给过你一袋蜜果。”姬连钧坐得端直,长睫微低睨着姬裕殊。
姬裕殊没说他一枚也没吃,全都珍藏在木盒里。
他只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按住葫芦瓶的圆嘴转动着,“你又不跟着我一起去了?”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姬连钧看着葫芦瓶在姬裕殊的指尖下缓缓转走半圈,慢慢转回半圈,最后钝声躺倒在案面上。
“没有你,他们欺负我怎么办?”姬裕殊没去扶瓷瓶,重新把手压回颌下,“我没有什么功绩,他们轻视我怎么办?”
“姬裕殊。”姬裕殊叹笑一声,她向前坐了坐拿起药瓶重新立在姬裕殊面前,“你当你是什么人?普通官家子弟?”
“你做不出有用的事情,我又怎么继续用你?”姬连钧虽在笑,可冷清眸色直直对上姬裕殊的视线。
姬裕殊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方才还觉得烫,现在像是被扒了层皮,红肉飕飕触着冷风。
这马车做工精细,风应是钻不进来才对。
姬裕殊不再用余光瞟那覆着缎布的车板,他直起背握上药瓶,别扭道:“我不过是想让你关心我,你至于这么说吗!”
他说罢笃笃敲起车板,转身冲乌锜道:“你快停车!孤要下去!”
声音传出去,可车速不减。
姬裕殊委屈地看向姬连钧。
“乌锜,停车。”姬连钧错过姬裕殊投来的视线,略微扬声命令着。
两匹肥马低嘶后整支队伍踢踏前行声断掉,守在马车旁的魏凛侧身看去,却见姬裕殊满脸怨气地下了马车朝自己的车驾疾步走去。
他勒紧缰绳跟在姬裕殊身后,直到姬裕殊被东宫太监伺候上车,他才继续策马到一旁跟行。
对于这样的场景,连同魏凛在内的随从们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的太子从启程那日起便动不动要去找安王,丝毫没有储君该有的沉稳气质。甚至没有那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安王更稳重。
魏凛边驾马边看向侧前方的王府马车,远方灰秃的矮山映在黑瞳深处,他脑中莫名想起皇后对他说的话。
她要他找准时机让安王永远留在朔西。
这叫魏凛有些苦恼。
他评估不出安王的实力,这已经影响他对于后续行动的安排。
况且他头上不仅压着皇后,还有直统他的陛下要他保护安王。
安王,安王,安王……
从这个安王回京,他带路领他去王府那日开始,这个人的名字就混在命令里住进他的脑颅。
他的烦躁是安抚自己只要听从命令便好也压制不住的。
他想他要先找准时机去接近他、评估他,唯有这样才能指明他的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魏凛收回眼神,握着缰绳的指节几不可闻地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