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地翻了一半。
沈大帆直起腰,看了看日头,招呼一家人歇一歇。太阳正毒,晒得人后背发烫,每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王秀莲从灶房里端出一锅山药糊糊,一人一碗,蹲在地边上喝。糊糊是早上剩的,凉了,但喝下去胃里舒服。
沈海生喝着糊糊,看着那片翻过来的土,忽然说:“爹,以前这块地,种啥啥不行。红薯长得跟手指头似的,又细又小;白菜还没巴掌大就老了,咬都咬不动。现在重新种,能种好吗?”
沈大帆喝了一口糊糊,不紧不慢地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种不好,是因为懒,地都不翻,肥也不下,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了,能长出啥来?现在好好伺候,没有种不好的地。你伺候它,它就伺候你。”
沈海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个精光。
沈冬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碗放下:“爹,咱家有没有肥料?光翻土不行,得下肥,不然种下去也长不好。这地瘦了这么多年,不下肥啥都长不起来。”
沈大帆皱了皱眉。肥料这事儿他倒是想过——岛上人家施肥,要么是人粪尿,要么是草木灰,要么是沤的海草肥。沈家以前懒,连粪坑都没好好挖一个,更别提攒肥了。院子里那个粪坑还是他来了以后才清理的,里头就那么点底子,根本不够用。
王秀莲接话了:“肥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人粪尿咱家有,就是少了点。草木灰也不多,这几天烧的柴火灰我都攒着呢,也就一小筐。不过我听说海边捞上来的海草沤一沤能当肥用,咱家海带多,那些烂的、碎的,攒起来沤上,过些日子就能用。这两天我去海边多捡点烂海带回来,掺上草木灰,沤它半个月,肥力肯定足。”
沈大帆点了点头:“先翻地洗盐,肥的事儿慢慢来。地弄好了,肥攒够了,再种也不迟。误不了农时。”
下午接着干活。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总算翻完了。两分多地,整整齐齐地翻了一遍,土块敲碎了摊开在地上,黑一块黄一块的,等着太阳晒。夕阳照在翻过的土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沈大帆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翻好的地,心里头踏实了些。这片地荒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点样子。
“明天灌水洗盐,”他说,“洗两遍,再晒几天,等地彻底好了再下肥。水要从井里打,不能用海水,海水越浇越咸。”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一边上工,一边拾掇这块地。
洗盐的活儿干了三天。王秀莲带着两个儿媳妇一桶一桶地从井里打水,提到屋后头,一桶一桶地浇在地里。水渗下去,再浇,再渗。一遍不够,再来一遍。直到捏一把土放在嘴里尝着不咸了,才停下来。夏迎香的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赵文英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但谁都没叫苦。
“这地可真能喝,”夏迎香擦了擦汗,“浇了多少桶了,还跟没浇够似的。”
“地渴了太久了,”王秀莲说,“得多喂点水,喂饱了才能长东西。”
地晒了几天,又翻了一遍。这回翻出来的土松软多了,颜色也深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死色,看着就有了几分活气。
王秀莲把烂海带碎末攒了一大堆,又攒了些草木灰,掺在一起沤着。每天翻一遍,浇点水,让它们慢慢发酵。那堆肥堆在院子的角落里,用破席子盖着,太阳一晒,热气腾腾的,味道冲得很。
过了大半个月,那堆肥沤得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子冲鼻子的味儿,但用手一捏就碎,肥力足得很。王秀莲扒开看了看,里头都发热了,高兴得直点头:“成了成了,这肥沤得好,今年种啥都能长。”
这大半个月里,沈家没有一个人偷懒。
沈大帆带着三个儿子天天出工,一天不落。不管是绑筏子、捞海带还是修船补网,样样都干在前面。沈德贵每次记工分的时候,都要多看沈大帆两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疑惑,也渐渐多了一丝认可。有时候还会多问一句:“大帆,累不累?累了就歇歇。”沈大帆总是摇摇头,说不累。
王秀莲和两个儿媳妇也天天去岸上补网、晒海带,工分一天比一天挣得多。马大嘴和瘦削婶子偶尔还说两句酸话,但没人搭理她们,说了几次也就不说了。
月底的时候,地终于可以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