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暖意,穿过高三教学楼的走廊,拂过墙上贴着的高考倒计时牌,也吹乱了时安额前的几缕白发。
时安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脚步慢悠悠地走在空旷的走廊上,鞋底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高三下学期的日子,像是被按上了快进键,每一天都被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试卷、模拟考填满,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气息。今天是周末,学校不强制上课,只开放了教学楼给自愿来复习的学生,偌大的校园里少了平日里的喧闹,多了几分安静的书卷气,偶尔有风吹动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更显清幽。
时安原本打算直接去三楼的自习教室,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天没弄懂的数学压轴题再啃一遍。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虽然他已经保送了,但是他不想大学一开学就落下。
就在他走到走廊拐角,即将踏上楼梯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伴随着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时安脚步顿住,皱了皱眉,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没有备注,他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谁会给自己打电话?多半是推销或者骚扰电话吧,他想着,本想直接挂断,可铃声一直执着地响着,缠得人心烦。毕竟是高三关键时期,他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语气带着几分刚从学习状态里抽离的平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谁啊?”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气流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吸,紧接着,一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温和,还带着几分跨越山海而来的沙哑,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时安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时安,是我。”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时安的身体却瞬间僵住,原本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抱着复习资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是江懿。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穿过同一条巷子,一起分享过同一包零食,一起在阳光下奔跑打闹的竹马。他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一起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彼此生命里最亲密、最不可或缺的人。可就在几年前,江懿全家连夜收拾行李,走得匆忙,甚至没能和他好好道一声别,时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出国,从此便断了联系,只留下时安一个人,守着那些共同的回忆,度过了无数个孤单的日夜。
这几年里,时安不是没有想过江懿,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校园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学校旁边的河边摸鱼,一起在教室书桌前写作业的场景,想起江懿总是笑着揉他的头发,喊他“安安”的模样。他试着打听过江懿的消息,可江家走得太过彻底,身边的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时间久了,他只能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
他以为,他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可现在,这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就真实地出现在电话那头,清晰得仿佛江懿就站在他面前。
时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耳朵里再次传来对方的声音,依旧是那熟悉的语调,带着几分笑意,轻轻说道:“我在机场。”
机场?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失神的时安,他猛地回过神,眼睛瞬间睁大,原本平静的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江懿?!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惊喜,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抱着的资料差点从怀里滑落,他慌忙用手扶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几年的思念、等待,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电话那头的江懿似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惊讶又激动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温和又治愈,像是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时安心底积攒了两年的阴霾:“对呀,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轻声问道:“时安,你现在有时间来机场接我吗?”
时安闻言,瞬间冷静下来几分,开始思索当下的情况。今天是周末,来学校复习完全是自愿,没有任何人约束,就算现在离开,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他原本已经踏上楼梯,准备去自习教室,听到江懿的话,脚步猛地刹住,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江懿,立刻,马上。
好几年未见的竹马,现在回国了,他怎么可能不去接?
“知道了,马上。”时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完这句话,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来得及和江懿多说一句寒暄。
把手机塞回口袋,时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复习资料,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空教室,把资料轻轻放在课桌上,又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随后便朝着教学楼外跑去。
跑出教学楼,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时安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江懿的期待与忐忑。他一边朝着校门口的停车场走去,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年前江懿离开前的模样:干净的黑色短发,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笑容阳光爽朗,眼神清澈明亮,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这么多年没见,江懿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长高了?性格有没有变化?在国外的这几年,他过得好不好?
无数个问题在时安的脑海里盘旋,他的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他伸手打开自己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时安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车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温热起来,他时不时看向窗外,思绪飘回遥远的童年,那些和江懿有关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抵达了市中心的国际机场。时安把车停好,快步走进航站楼,偌大的机场里人来人往,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匆匆行走,广播里播放着航班信息,嘈杂又热闹。
时安站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四处扫视着,穿过拥挤的人流,在接机口附近不断寻找,心里默念着江懿的名字,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神扫过一个又一个人,却始终没有看到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失落,难道是自己来晚了?还是江懿已经走了?
就在他有些焦急的时候,视线突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搭配深色工装裤,身形比记忆里更加高大修长,肩宽腰窄,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最让时安惊讶的是,他的头发不再是记忆里的黑色,而是染成了深邃的紫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透着一股疏离又叛逆的气质,和记忆里那个阳光少年判若两人。
时安的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有些茫然地朝着那个男生挥了挥手,心里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江懿,变化实在太大了,大到他几乎不敢相认。
那个深色紫发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时安身上,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染上了几分温柔的笑意,他微微颔首,慢慢悠悠地朝着时安的方向走来。
每走一步,时安的心就跳得更快一分,直到男生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气质却全然不同。
时安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不可置信,轻轻喊了一声:“江懿?”
眼前的人,真的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江懿吗江懿看着他一脸茫然、满眼震惊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时安的白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这么久不见,不认识我了?”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语调,瞬间戳中了时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这才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好几年未见的江懿。只是这变化,实在太过惊人,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时安连忙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变化那么大,差点没认出来。”尤其是这头紫发,和记忆里的清爽少年完全不一样,反倒多了几分成熟和疏离。
江懿闻言,目光落在时安那头显眼的白色短发上,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是吗?那你不是也染了白毛,彼此彼此而已。”
时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染了头发,和江懿的夸张比起来,自己的白发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江懿的眼睛,这幅模样,反倒让江懿觉得格外可爱,心底的温柔越发浓烈。
其实江懿从幼时就暗恋时安了,这份心思藏了很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当初因为父亲病重,不得不远赴国外(没有告诉过时安),这几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念时安,夜里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时安的身影,如今终于回到他身边,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里满是庆幸和满足。
“走吧,别站在这里了。”江懿伸手接过时安手里的车钥匙,目光温柔地看着时安,开口问道,“对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累不累?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事?”
他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时安这几年的所有生活,想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时安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也不好对他撒谎,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没必要隐瞒。于是便如实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说起高三的学习情况,说起每天的复习日常,说起生活里的琐碎小事,说着说着,便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自己的感情问题。
“对了,我之前谈了个对象,是一个男孩子,他追的我,谈了一年,结果对方出轨了,现在分手了,那人后面后悔了,一直缠着我,想要追回我。”时安说起这件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厌烦,眉头紧紧皱着,脸上露出了反感的神情。他本不想在久别重逢的时刻说这些扫兴的话,可江懿问得认真,他也不想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