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沈陌说。
李明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在桌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沈陌,我不知道你最近经历了什么。你变了很多。你以前很冷,但那种冷是冰山——表面冷,下面还是水。你现在冷得像一块铁——里里外外都是硬的,冷的,沉甸甸的。你是不是失恋了?”
沈陌愣了一下。失恋?他和裴烬——算恋爱吗?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爱你”,没有牵过手——不,他们牵过手,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在他把裴烬的手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他们拥抱过——在末世方舟的底层甲板上,在裴烬的身体变冷的时候。他们亲吻过——没有,他们从来没有亲吻过。但沈陌知道,他爱裴烬。不是朋友的爱,不是战友的爱,不是救命恩人的爱——是另一种爱。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爱——精确的,必然的,不可反驳的。像欧拉公式,e^(iπ)+1=0,五个最简单的符号,组合在一起,变成宇宙中最美的等式。裴烬是他生命中的欧拉公式。
“没有。”沈陌说。
李明哲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吃了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他吃了六块排骨,两份青菜,两份米饭,一个鸡腿。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视频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讲段子。李明哲笑了,露出仓鼠一样的门牙。
沈陌看着他,想起了方远。方远从来不笑。他的嘴角是向下弯的,像一个月牙的背面。但他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也笑。笑得很多,很大声,很没心没肺。后来就不笑了。后来他进了悬赏游戏,进了时间当铺,失去了最重要的记忆。他忘了怎么笑。沈陌想教他。教他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应付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但他不知道怎么教。因为他自己也不怎么会笑。不是不会——是忘了。他在裴烬死的那一天,忘了怎么笑。在母亲消失的那一天,忘了怎么笑。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忘了怎么笑。在姑姑家寄人篱下的那些年,忘了怎么笑。他的笑被时间吃掉了,被距离吃掉了,被死亡吃掉了。但他在迷宫里找回了它。在小女孩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里,他笑了。那是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他还能笑。他还没有忘记。
“李明哲。”沈陌说。
“嗯?”李明哲抬起头,手机屏幕还在播放视频,一个穿格子裙的女孩在转圈,裙摆像一朵花。
“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李明哲的眼睛变大了。“你请我吃饭?你不是从来不请人吃饭吗?”
“我不是从来不请人吃饭。我只是没找到值得请的人。”
李明哲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上扬,眼睛慢慢地变弯,脸颊慢慢地鼓起来——他在笑。大大的,真心的,像仓鼠一样的笑。
“好。周末。我去你公寓楼下接你。我们吃火锅。辣的。牛肉的。吃到撑。”
沈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身后,李明哲在喊:“说定了啊!周末!火锅!不许放鸽子!”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