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到第三十天,是等待。漫长的、无聊的、令人发疯的等待。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鱼。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灰白色的光。时间像一滩死水,一动不动。沈陌坐在甲板上,看着海,数着浪。一个浪,两个浪,三个浪。一百个浪,一千个浪,一万个浪。浪永远是一样的——灰绿色的,白色的泡沫,沉闷的撞击声。没有变化,没有尽头。他想起了裴烬。想起他在铁窗监狱的楼顶上说的“看那边”。想起他在讣告馆的四层说的“你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玩家”。想起他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说的“我也相信你”。想起他在救生艇上说的“也许去一个可以看到银河的地方”。银河。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灰白色的光,均匀的,没有层次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盖在世界上空。他看不到银河。但他知道它在上面。在幕布的后面,在灰白色的光的后面,在一切虚假的、伪造的、副本的后面——真正的星空在等待。千亿颗恒星,十万光年的直径,一百三十亿年的历史。它在等待。等沈陌完成第六个副本,拿到第六个数字,进入第七个副本,继承母亲的遗产,改写游戏的规则,让所有人自由。然后他可以看到真正的星空。不是副本里的星空——是现实世界的星空。在城市的光污染中,他可能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但那几颗星星是真的。不是代码,不是规则,不是陷阱。是真的。
第三十天,救援船来了。
它出现在海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灰色的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变成了一艘白色的、巨大的、像一座漂浮的城市一样的船。它的烟囱上有红色的十字标志——医疗船。它的甲板上有很多人——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生和护士,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水手,还有——穿着黑色西装的官员。他们站在栏杆边,看着方舟号,看着甲板上四十一个瘦削的、苍白的、疲惫的人。
沈陌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船。他的手里攥着00000的钥匙。它很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第七个副本的门在打开。他知道,当他踏上救援船的那一刻,第六个副本就结束了。他会得到第六个数字。然后他会进入第七个副本——母亲的副本。最后的副本。
救援船靠了过来。舷梯放了下来。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站在舷梯上,对着方舟号喊:“所有幸存者,请有序登船。我们会为你们做全面的体检,提供食物和水,然后带你们回家。”
回家。沈陌想起了他的公寓,他的书桌,他的笔记本,他的论文。他想起李明哲在消息里说的“周老师问你论文改完没”。他想起周远航在办公室里说的“你这篇论文的进度已经比我预期的快了很多”。他想起三月的风,梧桐大道的影子,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想起了母亲。她在第七个副本里等他。不是作为人,不是作为怪物,不是作为心脏——是作为遗产。她的知识,她的设计,她的牺牲。所有的一切。
沈陌走上了舷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00000的钥匙。它是烫的,像活人的体温。三十六度。裴烬的体温。母亲的体温。所有死去的人的体温。他走上了救援船的甲板。身后,方舟号在慢慢远去。白色的船体,橘黄色的锈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它曾经是三千人的家,后来是丧尸的地狱,现在是四十一个人的救赎。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可以在海上漂流,慢慢腐烂,慢慢沉没,慢慢变成鱼的家。沈陌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看着救援船的驾驶室,看着那扇白色的门。门后是第六个副本的终点,是第六个数字,是第七个副本的门。他走向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