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打翻药碗的第三天,宫里传出了皇帝的口谕。
说陛下龙体欠安,心神不宁,需在清思殿闭门静养百日,期间不见任何外臣,所有军国大事,暂由韦皇后摄知。
不是关在牢里,是关在他住了十几年的清思殿——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如今成了他的金丝笼。殿门外加了两排持械的侍卫,所有窗户都钉上了细密的竹帘,只能透光不能过人,连御花园的边都摸不到,只能隔着竹帘,看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
“任何人不得打扰陛下静养。”韦后的贴身女官站在殿门口,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感情,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任何人。
包括我。
我攥着太平公主提前给我的鎏金双鱼符,在清思殿外的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侍卫换了三次岗,看着一只麻雀从竹帘的缝隙里钻进去,又扑棱着翅膀飞出来。
“公主,咱们回去吧。”阿沅小声劝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说了,谁闯殿就按谋逆论处……”
“本宫不是任何人。”我声音沙哑,抬手扯了扯身上绣着翟鸟纹的镇国公主常服,那个韦后赐给我的、用来绑住我的屈辱封号,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护身符,“本宫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安乐公主,奉太平公主之命,参赞陛下兄妹亲情。谁敢拦?”
我走到殿门前,把太平的双鱼符拍在侍卫统领面前。那统领是太平安插在宫里的旧部,他看了一眼符牌,又看了一眼我,最终对着手下挥了挥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久未通风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清思殿里暗得像黄昏,所有的蜡烛都没点,只有竹帘缝隙里漏进的几缕昏黄的阳光,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没有宫女,没有太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父皇?”
我声音发颤,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裹儿?”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大殿的角落传来。我循声望去,看见李显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老猫。
他蜷缩的姿势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公主府里那些受过伤的流浪猫一模一样,把最柔软的腹部死死藏起来,只露出嶙峋的脊背,每一根骨头都透着长期紧绷后的彻底松懈。那不是帝王的卧姿,是动物的、最本能的防御与放弃。
“父皇!”我快步扑过去,跪坐在榻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干枯,指节突出,像一截截失去水分的枯枝。
“裹儿……你来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光。
“儿臣来了。”我忍着眼泪,声音发颤,“儿臣来陪父皇晒太阳。”
晒太阳。
那日我说的,那只逃到终南山的橘猫,那个有太阳、有鱼干、没有宫殿的下午。
李显笑了,那笑容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天真又满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好……好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发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我赶紧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竹帘的缝隙很细,细得只能透过一丝光,却切碎了整个天空。李显把脸凑在不同的缝隙前,看到的世界就完全不同——有时是宫墙的一角,有时是飞鸟的翅膀,有时只是一片空白。这多像他的人生,被权力切割成碎片,每个碎片里都只有残缺的真实。
一缕最暖的夕阳刚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像猫一样,把脸凑到那缕阳光里,贪婪地呼吸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暖……”他喃喃自语,“好久没晒过这么暖的太阳了。”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干枯的手背上,滚烫的。
不是演的。
是真的。
这个曾经的天子,这个一生颠沛流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的男人,这一生被母亲废黜,被妻子背叛,被女儿利用,被朝臣嘲笑。他当了一辈子的傀儡,做了一辈子任人摆布的棋子。
此刻,他只是一个蜷缩在窗边,贪婪地吸着一缕阳光的老人。
“父皇,儿臣再给您讲个故事好不好?”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好。”他依旧眯着眼睛,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前有两只猫。一只住在很大很大的宫殿里,脖子上挂着金铃铛,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鱼干,所有人都对它毕恭毕敬。可它一点都不快乐,因为那些人喜欢的不是它,是它脖子上的金铃铛。”
我看着那缕在尘埃中跳舞的阳光,声音越来越轻。
“另一只住在很小很小的院子里,只有一个破碗,一床旧毯子,每天都要自己去找吃的。可它很快乐,因为它的主人喜欢的就是它本身,不是因为它会抓老鼠,也不是因为它值钱。只是因为,它就是它。”
李显的眼角,有一滴浑浊的眼泪,慢慢滑了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裹儿……”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想做那只小院子里的猫。”
“朕不想做皇帝了,一点都不想。”
“朕只想……有一个人,真的喜欢朕。不是因为朕是皇帝,只是因为……朕是李显。”
当李显说出“只是因为朕是李显”时,我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那是一种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温热的暖流——为这个老人一生的孤独而痛,又为此刻他能说出这句话而暖。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救他不再是一个为了苟命的选择,而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必须。
我浑身一震,眼泪瞬间糊了满脸。
李显。
不是唐中宗,不是则天大圣皇后的儿子,不是韦后的丈夫,不是安乐公主的父亲。
只是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