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十一月十五,昨夜刚落了今冬第二场雪,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距离太平与李隆基那对塑料联盟确立,刚好过去五天。
太平没有选惯常的曲江池,反而在自家府里的凝香榭摆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赏雪宴。上一次曲江池诗会的余波太烈,她不想再给韦后留下任何借题发挥的余地——私宅宴饮更可控,也更能彰显她凌驾于诸王之上的底气。
凝香榭的朱红回廊绕着半池冰面,廊下挂着成串的羊角宫灯,暖黄的光晕映着白雪,温柔得不像话。炭火盆沿着廊柱一字排开,把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梅香和酒气。
席面按派系分得泾渭分明:太平的心腹坐东侧,相王府的人坐西侧,韦后派系的官员挤在南侧,北侧空着,留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中立派。
主位上坐着太平公主,左手边是代相王赴宴的王府长史,右手边是李隆基。而我,被特意安排在了李隆基的下首——这个位置,刚好能让所有赴宴的人一眼看见,我和临淄王“形影不离”。
试任期第三十六天,我被迫开启了长达六个时辰的带薪演戏模式。
“公主,”李隆基在我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案几上的银质酒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今日这场戏,姑姑特意吩咐本王,要把‘姑侄同心’演足三个时辰。公主打算怎么陪演?”
我攥着袖口绣着猫爪的锦帕,指尖发白,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和太平、李隆基,还有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官员坐在一起,演六个小时的“宗室和睦”。这比让我去韦后宫里当值还难受,至少当值我还能找个角落摸鱼撸猫。
“我只想安静吃饭。”我头也不抬,死死盯着案上那盘刚端上来的水晶肘子,声音有气无力,“最好没人看见我,最好吃完就走。”
“安静吃饭?”李隆基挑了挑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上正捻着佛珠的太平公主,语气笃定,“那本王怎么觉得,姑姑今日绝不会让您安静。”
话音刚落,太平公主慢悠悠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压过满厅的窃窃私语,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裹儿,本宫记得你幼时最擅琴艺。当年则天皇帝在世时,还曾夸过你指尖有灵气,比太平公主年轻时强多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
擅琴?
原主李裹儿擅不擅琴我不知道,但我周淡,一个连简谱都认不全的现代社恐,唯一能完整弹下来的,只有幼儿园学的《小星星》。
这要是弹砸了,丢的不是我的脸,是太平公主的脸。她要是觉得我扶不上墙,分分钟就能把我弃用,到时候韦后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姑姑恕罪,”我赶紧低下头,摆出最乖巧怯懦的样子,声音发颤,“侄女这两年只顾着在府里养猫,早就把琴艺荒疏了。若是弹得不好,污了姑姑和诸位大人的耳朵,侄女可担待不起。”
“手生怕什么?荒疏了正好练练。”太平公主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她抬手示意侍女,“去把本宫那把珍藏的桐木七弦琴取来。今日难得诸位大人齐聚,裹儿弹一曲,就当给大家助助兴。”
侍女应声退下。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集在了我身上。
韦后派系的官员们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等着看我出丑;太平的心腹们坐直了身子,等着看我怎么配合演出;李隆基的人则抱着胳膊,眼神里满是探究。
连角落里一直阴沉着脸、灌着闷酒的武延秀,都抬起了头,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我身上,等着看我栽跟头。
我攥着锦帕,手心浸出了一层冷汗。
【喵报紧急红色预警!本次才艺表演=政治生死局!】
【风险推演:
1. 弹得太好:太平认定你藏拙多年、野心勃勃,忌惮值翻倍;韦后认定你是太平头号心腹,将你列入必杀名单
2. 弹得太差:太平颜面尽失,当场弃用你;全长安嘲笑你草包公主,之前“深不可测”的人设彻底崩塌,沦为政治弃子
3. 最优解:弹得“刚刚好”——简单到不像刻意藏拙,特别到没人能看懂内涵,让所有人自行脑补,越想越觉得高深莫测】
【终极方案:启动文化降维打击!用现代极简儿歌,吊打古代所有炫技古曲!】
我盯着眼前那行暖金色的字,深吸一口气,心里一横。
破罐子破摔吧。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不如就弹最简单的。
越简单,越没有技巧,就越没人能挑出错;越没人能看懂,就越显得我深不可测。
他们爱怎么脑补,就怎么脑补去吧。
“侄女……遵命。”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侍女很快把琴抱了过来。
桐木琴身泛着温润的古旧光泽,琴弦是上好的冰蚕丝,轻轻一拨,就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余韵悠长。琴被摆在了榭中央的空地上,下面铺着雪白的狐裘,旁边燃着小小的炭火盆,暖烘烘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武延秀端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等着看我手足无措、当众出丑。
李隆基靠在案几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酒杯,眼神里满是探究和好奇,想看看这个总能给他惊喜的安乐公主,这次会拿出什么东西。
太平公主捻着佛珠,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派上大用场的工具。
我跪坐在狐裘上,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脑子里飞速闪过所有听过的古曲:《广陵散》太悲壮,像要起兵造反;《凤求凰》太暧昧,容易被误会成当众撩拨李隆基;《高山流水》太圣洁,配不上这满屋子的尔虞我诈。
算了,不想了。
就弹《小星星》。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没有复杂的指法,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跌宕起伏的旋律,只有最基础的勾、挑、抹、剔。
“do do sol sol la la sol——”
简单干净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像山涧的清泉,像冬日的初雪,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烟火气。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炫技,就像一个初学琴的孩童,在笨拙地弹奏着自己最喜欢的曲子。
满屋子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们闭上了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反倒成了最好的伴奏。
武延秀脸上的嘲讽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在了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隆基转着酒杯的手猛地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和专注。
太平公主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们的反应,破罐子破摔地往下弹。
弹完《小星星》,无缝衔接《两只老虎》。
还是一样的简单,一样的纯粹,一样的没有任何技巧。我故意把节奏放慢,每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让原本活泼的儿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和苍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轮回往复的道理。
然后是《生日快乐歌》。
我把它弹得缓慢而低沉,带着淡淡的哀伤和怀念,像是在祭奠那些逝去的时光和故人,又像是在为这动荡不安的天下祈福。
最后,是《孤勇者》的前奏。
我只记得前八小节,弹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但正是这种破碎的断续,反而让曲子多了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和不屈,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着前行的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停下脚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收回手,静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满屋子死寂。
连风吹动铜铃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有探究,有震撼,还有……深深的敬畏。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好!”
是李隆基。
他猛地站起身,用力鼓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公主此曲,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本王活了二十五年,听过无数名家弹奏,从未听过如此纯粹、如此直击人心的曲子!”
他这一带头,太平公主的心腹们立刻跟着鼓起掌来。
然后是中立派的官员。
最后,连韦后派系的一些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脸上满是震撼和折服。
“深不可测!真是深不可测啊!”礼部侍郎捋着花白的胡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连连点头,“此曲初听简单幼稚,细品却蕴含天地至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公主这是在以琴喻道啊!”刑部郎中站起身,对着我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虔诚,“以极简对抗极繁,以无为对抗有为。这不正是圣人所说的治国之道吗?臣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朝闻道,夕死可矣’!”
“则天皇帝转世!”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低喊了一声,瞬间引起了一片附和,“当年则天皇帝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却能掌控全局!安乐公主有乃祖之风啊!”
“上古圣贤之音!”一个年轻的翰林学士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就吟起了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公主一曲动长安,鬼神皆惊天地叹!”
我跪在琴前,整个人都懵了。
纯粹?
直击人心?
以琴喻道?
这是《小星星》啊!
是幼儿园三岁小朋友都会弹的《小星星》啊!
你们要不要脑补得这么离谱啊!
我要是弹个《卡路里》,你们是不是得说我是农神转世,教大家如何丰收啊?
【喵报实时结算:文化降维打击大获全胜!】
【各方反应汇总:
- 韦后派系:50%认为你深不可测,30%被洗脑折服,20%仍觉得你故弄玄虚,整体敌意值-10,忌惮值+30
- 太平公主:满意值+40,忌惮值+30,已认定你的“琴”可作为专属政治信号传递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