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砂"神方"传遍长安的第七天,天刚亮,我府里的猫奴情报网就先炸了锅。
最先示警的是墙头那只独眼狸花,它是我情报网里的坊市岗哨,平日里蹲在延寿坊的墙头,盯着往来的车马人流,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带着院里的猫给我报信。天刚蒙蒙亮,它就带着三只奶猫窜进了后院,围着我的窗沿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爪子一下下扒着窗纸,明明白白在说:有情况。
紧接着,秃秃也醒了,从我枕边跳起来,蹲在窗台上,尾巴绷得笔直,对着府门的方向哈了一声,几行淡金色的小字先一步弹了出来:【喵报预警:武延秀登门,来意不明,非善意,非恶意,带算计!】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武延秀?他自从政变夜之后,就只在石榴树下留了一句"日后慢慢还",再也没登过府,怎么会突然来?
没等我琢磨明白,阿沅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公主,武郎君在府门外求见,说……有要事和您谈。"
我心里了然,合着猫们闹了一早上,就是给我报这个信。
我这府里看着是个闲散公主府,实则早就是个猫窝,长安城里但凡养猫的人家、坊市里的流浪猫,全是我的眼线。谁家丢了猫,谁家进了贼,谁家的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这些猫总能比内侍省的消息还快一步传到我耳朵里。毕竟在长安城里,没人会提防一只随处溜达的猫。
只是我没想到,这次它们预警的,会是武延秀。
他又来了。
不是以"韦后使者"的身份,不是以"政变夜救命恩人"的身份,而是以……"猫砂合伙人"的身份。
"公主,"他站在府门口,往日的绛纱袍换成了一身素净青布直裰,腰间没有玉佩,只以麻绳系着个粗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的,竟是猫砂样品,"臣是来谈生意的。"
我盯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谈生意?
这个早在数月前就登过府、政变夜里持弩救过我、还在石榴树下丢下一句"日后慢慢还"的人,现在……要跟我谈猫砂生意?
"武郎君说笑了,"我声音发虚,"本宫不卖猫砂。"
"但长安城的人都在买,"武延秀笑了笑,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混合好的猫砂,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公主的'神方',如今是长安城里的抢手货。臣在城西开了间作坊,除了散卖给街坊,还固定供着东市的兽圈、平康坊的青楼,还有好几家勋贵府邸,日产三百斤,依旧供不应求。"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没了往日的试探和阴鸷,反倒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诚。
"臣今日来,是想请公主……入伙。"
——
花厅里的茶换了三盏,凉了又热。
武延秀坐在我对面,没了往日里不离手的玉骨折扇,面前只摆着一本磨了边的账本。
"城西作坊,月净利八十贯,"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骨节分明的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明细,"若公主同意挂名'技术指导',利润三七分,您三,臣七。"
我盯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账本,脑子疯狂转动。
这是陷阱?还是……他真的只想做生意?
"武郎君,"我垂下眼,声音淡淡的,"本宫不缺钱。"
"但公主缺'清白',"武延秀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韦后最近在查您。长安城所有做猫砂的摊子、作坊,她全算在了您的头上,正在查您的'神方'来源,查您……是不是借着利民之名,暗中敛财、结党营私。"
我指尖猛地一僵。
"若公主不入伙,"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裹着几分疲惫的算计,"韦后就会说,这作坊是公主私设,利润是公主私吞,所谓的'利民',不过是公主沽名钓誉的幌子。"
"但若公主入伙,"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作坊就是'官民合办',利润就是'正当分红',公主就是……扶持民生的宗室典范。"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给我递台阶,也是在给我……洗白?
用一场商业合作,把我无心插柳闹出的"意外政绩",变成名正言顺的"正当产业",让韦后抓不到半分把柄。
"为什么帮我?"我声音发虚。
武延秀沉默了。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那瞬间翻涌上来的疲惫,竟不似作伪。
那动作、那节奏,分毫不差,和前夫一模一样。
前夫提离婚的那天,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指尖摩挲着咖啡杯边缘,用同样的沉默制造压迫感,语气平淡又刻薄地说"周淡,你这个人太无聊了,跟你过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末了还要补一句,"也就我能忍你这么久,离了我,你根本找不到更好的"。
杯沿的水汽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冰冷的贬低,胃里一阵翻搅,呼吸骤然发紧,攥着茶杯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喵报心理预警!!!PTSD触发!这个男的和那个坏前夫动作匹配度90%!!!】
【经典套路预警:沉默铺垫→情感操控→道德绑架锁死!!!】
【建议!立刻启动防御!别接话!别心软!】
可胃里的翻搅依旧,呼吸依旧发紧,这一次,我却没有再陷入那个"都是我不好"的漩涡里。
我清晰地知道:这是他的套路,不是我的问题。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而坚韧的线,稳稳将我从快要窒息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因为臣和公主很像,"武延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都在演。都在躲。都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没了往日的温润和阴鸷,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脆弱。
"兄长死了,"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武家倒了,韦后不再需要臣,太平公主……也只是利用臣。"
"臣现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和公主一样,是只……无家可归的猫。"
我攥着茶杯的手微微松了松。
我忽然看懂了。
也许他说的孤独是真的,无处可去也是真的。只是他习惯了用算计来应对孤独,用操控来换取安全感,就像前夫习惯了用贬低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这才是最可悲的。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我有过一丝动摇。他毕竟在政变夜里救过我的命,在所有人都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伸手拉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