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倒计时7小时·巳时
立政殿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融化的冰水顺着铜盆边缘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渍。
我跪在凉席上,膝盖底下垫着厚厚的蒲团,后颈的汗毛还是一根根竖了起来。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韦后落在我头顶的目光,灼热又沉重,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手心的汗浸透了袖口。我盯着她鞋尖前第三块地砖的裂纹,默默数着:一,二,三。
"裹儿,抬起头来。"
我攥着袖口的秃秃,指腹蹭过它柔软的背毛,慢慢抬头。视线不敢太高,只能看到她那身绛紫色鸾凤裙的下摆,还有她搁在膝上的一双手——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刺眼,正一下下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墨玉佩。
那是则天大圣皇帝当年亲手赐给她的,她戴了二十年,从未离身。就连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你阿耶,"韦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昨日又醉了。"
我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皇帝的醉,是装出来的醉。他醉着,就不用面对这天下姓李还是姓韦;他醉着,就不用看见自己的妻子,正一步步复刻他母亲走过的路。
"他说,"韦后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裹儿最像他,生性洒脱,不爱拘束。"
我指尖猛地一顿,数到一半的地砖断了。
这是在点我。点我这些日子躲在府里养猫,点我昨日偷偷去了太平公主府。
"儿臣只是……怕热。"我垂下眼,声音放得极淡。
"怕热?"韦后挑眉,"还是怕人?"
殿中静得只剩下冰鉴融化的滴答声。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亲手把我扶了起来。她的手掌温热干燥,和太平公主不同——太平扶我时带着试探,而她扶我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仿佛我早已是她掌中的东西。
她拉着我走到那幅巨大的凤凰屏风前,指尖划过屏风上凤凰的尾羽,动作虔诚又狂热。
"裹儿,你莫要学你阿耶。"
"他醉,是因为他不敢醒。醒着,就要面对这朝堂的刀光剑影;醒着,就要跪在他母亲的影子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可则天大圣皇帝不一样。她当年也只是个才人,也被人踩在脚下,也被人说'女子不能干政'。可她最后,还是坐上了那把龙椅,让天下男人都跪在她脚下。"
"她能做到,本宫也能。"
"而你,是本宫的女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你也能。"
我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像一只被蛇盯上的兔子。
来了。
史书上写的,野史里传的,所有关于韦后的野心,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真的。她不只是想做垂帘听政的太后,她想做第二个武则天。
而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件可以传承她衣钵的工具。
"崇训那孩子,"韦后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像个真正的母亲,"本宫看着他长大,骁勇,忠诚,最重要的是——听话。"
她替我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碎发,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停在下巴上,微微抬起。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前世我妈也是这样,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周淡,你要开朗点,要上进点,要像我一样在职场厮杀,不能整天宅在家里。"
现在,韦后也这样看着我,说:"你们成婚之后,你要学着帮本宫分担些。这宫里的女人,不能只想着赏花逗猫,要想着……怎么把这天下,握在自己手里。"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不是因为她的野心,是因为这种"我为你好"的绑架。她们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霸道的话。她们都想把我塑造成她们想要的样子,却从没问过我,我想成为谁。
"母后……"我声音发颤,"儿臣……儿臣怕是做不好……"
"怕?"韦后笑了,"怕就对了。则天皇帝当年在感业寺剃度的时候,也怕。可她怕,还是回来了。裹儿,怕和做,是两回事。"
她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份烫金的名册,塞进我手里。名册的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准备了很久。
"这是秋猎的随驾名单,本宫已经把你和崇训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了。"
我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安乐公主李裹儿,武崇训",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烙在纸上。
"秋猎第三日,围场夜宴之后,"韦后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太子会'意外'坠马。而你,要第一时间出现在陛下身边,扶着他,安慰他,让满朝文武都看见——"
她转过身,眼底燃烧着我看不懂的火:"看见谁才是陛下最贴心的女儿,看见谁才有资格,在这龙椅旁,分一杯羹。"
我捧着名册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捏得发白,名册的边角都被揉皱了。
原来秋猎的局,早就布下了。
原主李裹儿,就是在这场秋猎里,一步步走进韦后的剧本,最后成了史书上那个弑君谋逆的疯公主。而现在,韦后要我也走这条路。
"儿臣……遵命。"我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