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姑是母后的人,"我往厨房走,"本宫若拦,显得心虚。若不拦,显得更有底气。"
我蹲在灶台边看猫饭煮到什么程度,实际上是在数灶台上的裂纹。一、二、三……数到第十二道时,前厅传来脚步声。
周姑姑站在厨房门口,绛色宫装,脸上挂着宫里嬷嬷特有的那种笑——嘴角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看过来的眼神像在掂量一块待估的料子:"公主殿下,查检已毕。奴婢有几个问题,想请公主赐教。"
我没起身,继续数裂纹。十三、十四……
"问。"
"公主近日所读之书,《道德经》《庄子》《周易》……尽是道家无为之作。公主可是在研习'不争'之道?"
十五。裂纹数完了。
"本宫只是看不懂字多的。"我说,"《道德经》字少,读着不累。"
周姑姑脸上那把尺子量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疑——她本以为会听到公主骄纵撒泼的辩解,或是藏拙的场面话,万万没想到是这句看似摆烂的大实话,反倒让她心里瞬间打了鼓:公主这话,莫非是在暗讽朝堂纷争皆是无用之功?
她定了定神,继续问:"公主近日所写之字,尽是些'数呼吸''数猫毛''数地砖'之类的闲笔。公主可是在练什么心法?"
我转头看她:"本宫只是在记账。"
"记账?"
"今日数了四十七根猫毛,昨日数了四十七块地砖,"我说,"记下来,免得忘了。"
周姑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看向我的眼神里,惊疑更重了。
她最后问:"公主近日所见之人,除了陛下和娘娘,便是太平公主府上的管事。公主可是在与太平公主有所联络?"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本宫去太平姑姑府上,是请教照料猫儿的法子。"
"照料猫儿?"
"姑姑府上以细沙松针为垫,炙肝鱼糜为食,猫儿养得极好。"我语气平淡,"本宫想着学些门道,把秃秃照料妥当。"
周姑姑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场面话来。
她带着人走了。阿沅轻手轻脚关上大门,转身扑到我面前,双手捧心,声音都飘了:"殿下!您刚才那气势,奴婢瞧着,比当年天后娘娘训斥群臣时还、还……"她猛地捂住嘴,脸唰地一下白了,慌得差点跪下去。
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别乱说话,被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阿沅眼眶都红了,却还是压着声,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崇拜:"可、可殿下您刚才真的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周姑姑唬得一愣一愣的,奴婢站在旁边,都差点以为您真的在布什么大局!"
我腿一软,坐在灶台上,声音发虚:"本宫只是说了实话。真的只是看不懂字多的,真的只是在记账,真的只是去问养猫的法子……"
秃秃跳上灶台,尾巴拍了拍我的手背。眼前浮起一行字,带着猫爪似的潦草感:
【喵报新鲜出炉!韦后党羽的调查报告交上去了,结论是——公主深不可测,一言一行全是深意!】
我苦笑。他们越查我,我越像高手。因为我越说实话,他们越觉得我在藏拙。
"那如果我慌了怎么办?"
【友情提示:就算你当场慌了,也会被解读成刻意示弱,诱敌深入。】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是高手?"
【在这个时代,您的"淡"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但没人会相信它是真的。】
傍晚,太平公主府上的管事亲自送来一车器物。
"公主殿下,"管事笑得意味深长,"我家主人说,知晓您喜爱养猫,特意备了晾晒好的细沙、松针,还有制鱼糜的秘方,您若是缺这些,尽管派人来取。"
我抱着秃秃,看着那满满一车精致的养猫器物,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只是真的想问养猫的法子,顺便求个自保。但他们以为,我在下一盘横跨韦后、太子、太平公主三方的大棋。
"秃秃,如果我现在去太平府上,真的只是学做猫饭,他们会怎么想?"
【公主若前往太平府,将被解读为联盟深化,密谋布局。】
"那如果我不去呢?"
【公主若拒绝前往,将被解读为欲擒故纵,待价而沽。】
"……所以我必须去,但不能真的学做猫饭?"
【您必须去,且必须表现得"真的只是学做猫饭",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绝非只是学做猫饭"。】
我闭上眼,数了三下呼吸。
好的,没问题。
反正我只会数呼吸、数猫毛、数地砖。他们爱怎么脑补怎么脑补。
就在这时,秃秃突然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一行字带着点看热闹的慵懒浮上来:
【历史提示:太平公主已亲自下帖,邀你明日过府"赏猫"——帖子用的是接待宗室亲王才会用的洒金笺,封缄处还盖了她的镇国公主印。】
【危机等级: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