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道生死门彻底落了锁。
我数呼吸。四,五,六。数到第七下的时候,视线终于适应了殿内的昏暗。殿宇很大,很高,柱子粗得要两人合抱,上面盘着金龙,龙眼睛是嵌进去的宝石,在烛火里幽幽地反光。
满殿都是人。穿紫袍的、红袍的、绿袍的,按品级层层列列站得笔直,列成一派森严又紧绷的阵仗。他们齐齐躬身垂着笏板,低着头,却又不约而同抬着眼,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死死钉在我身上。
社恐地狱。
我下意识把秃秃抱紧,猫在我怀里动了动,尾巴牢牢卷上我的手腕,像一根救命稻草。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你行不行"的审视。
我行。我必须行。
"裹儿。"
龙椅上传来声音,温软平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和我想象中威严的帝王完全不一样。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身着明黄衮龙袍,脸庞圆润,眉眼也带着几分憨态,瞧着竟像头温顺无害的老鹿。
李显。我爹。唐中宗。
历史上著名的窝囊皇帝,被老妈武则天废掉又复位,被老婆韦后管得死死的,被女儿——也就是原主——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但此刻他看着我,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害怕失去。
"裹儿,你来了。"他又说,语气更柔了些,"快,到朕这边来。"
我往前走,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两侧朝臣纷纷侧身避让,让出一条通路,可一道道目光仍黏在我背上,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挠得人浑身不自在。
耳边飘来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句句往我耳朵里钻:
"……公主今日怎的抱着猫上殿……"
"……这般恣意,未免恃宠而骄……"
"……陛下还这般纵容……"
我数到第九步的时候,有人猛地站出来。
"陛下!"声音洪亮刺耳,像铜锣在耳边炸开,"臣有本奏!"
我瞬间僵在原地。
站出来的是个紫袍老者,须发花白,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笏板,指尖抖得像风中落叶,语气却格外笃定:"安乐公主逼杀丞相,祸乱朝纲,天下哗然!臣请陛下,严惩公主,以正国法!"
他话音刚落,殿左侧立刻站出个红袍年轻官员,是韦后娘家的侄子,嗓音尖细,立刻附和:"臣附议!公主目无纲纪,骄纵妄为,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他一开口,韦后一党的人紧跟着应声,"臣附议"的喊声此起彼伏,人人嘴角都压着藏不住的窃喜——就等着我像从前那般撒泼打滚,坐实骄纵祸国的罪名,好给韦后递上拿捏李显的把柄。
站在中间的中立老臣们垂着眼,手指轻轻捻着象牙笏板,既不附和也不反对,只偷偷抬眼瞟着龙椅和我,默默揣度这场风波的风向。
唯有最前排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是陪着李显从房陵流放归来的旧部,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实打实的愤懑与痛心,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跟着附和弹劾。
一时间,弹劾声像潮水般劈头盖脸砸过来,我抱着秃秃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气管,喘不过气。
我想开口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指尖冰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清。
社恐的生理性失语,我再熟悉不过。公司年会被点名发言时、被人当众追问私事时、陷入无措的社交场景时,我都是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像被黏住,只能僵着身子,靠数东西稳住心神。
指尖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枚猫形玉佩,指尖下,猫咪蜷缩的浮雕轮廓温热,缠枝纹路细密如脉,冰凉的玉面贴着指尖,我慢慢数着上面的缠枝雕花,一瓣,两瓣,三瓣。
"裹儿……"李显的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显然被朝臣的弹劾吓住了,"你、你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我想说不是我干的,想说我根本不知情,想说我只想回府待着,可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继续垂着眼,摩挲玉佩数雕花,四瓣,五瓣,六瓣。
就在我垂眸默数的间隙,前排那位房陵旧部老臣,紧攥到发白的指节忽然松了松,笏板微微一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动摇——这般沉稳静默,全然不像往日骄横模样,公主……莫非真有隐情?
这时,怀里的秃秃忽然动了动,先用软乎乎的肉垫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腕,像在无声地说"稳住",尾巴尖再轻轻挠了挠我的手心,一阵微麻感闪过,眼前骤然炸开一行淡字:
【历史提示:御史大夫王同皎,太子党,今日弹劾实为李重俊试探,意在看你与陛下反应,预判政变布局。】
字转瞬消失,信息却清晰留在脑海里。
原来只是试探。不是真要置我于死地,只是看我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骄纵胡闹,看李显还是不是那个懦弱无措的皇帝。
想通这一点,我反倒不慌了。反正说什么都会被解读,不如干脆不说,安安静静躲在自己的节奏里,总比开口露怯强。
“公主!”王同皎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被我的沉默激怒,“您逼杀丞相,可知罪?”
我依旧没反应,垂着眼继续默数雕花,七瓣,八瓣。
“公主!”他又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甚至带着一丝慌,“您、您为何不答?”
九瓣,十瓣。这块猫形玉佩上的缠枝花纹,我尽数数完了。
殿内瞬间静得吓人,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心跳又沉又快,震得耳膜发紧,周遭朝臣的呼吸也全都乱了,又轻又慌,像是被这死一般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
静了片刻,才有人压着嗓子,跟身侧同僚极低地交头接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刚好飘进我耳中:
"陛下……公主这般沉默,到底是何用意?"
另一个声音满是忌惮,带着后知后觉的笃定:"这是帝王心术啊……公主是不屑与我等辩驳,心里早有定数了……"
"没错,公主深不可测,想必是早有后手,根本不惧这点弹劾!"
我猛地眨了眨眼,差点没愣住。
就这?我只是社恐说不出话,怎么就成了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怀里的秃秃又抬眼看我,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行小字,快得像幻觉:
【脑补流机制启动:沉默=深不可测。】
我心里满是无语,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可神奇的是,周遭的目光真的变了,从最初的愤怒、质疑,慢慢变成了忌惮、揣测,像是一群原本盯着羊羔的狼,忽然发现眼前的是藏得极深的猛兽。
"陛下!"王同皎还在强撑,语气却没了先前的底气,多了几分犹疑,"公主即便不言,也掩盖不了犯下的过错!"
李显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次没了之前的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沉稳,像是从我的沉默里借到了底气:"王卿,朕的女儿,朕清楚。她不言,自有她的道理,丞相之事,朕自有处置。"
他顿了顿,甚至透出一丝帝王的强硬,朗声吩咐:"退朝!今日之事,不许再议!"
朝臣们纷纷躬身退去,神色各异,目光依旧黏在我身上,有不甘,有忌惮,还有说不清的敬畏。前排那位须发花白的房陵旧部,躬身退下时,对着我无声地拱了拱手,眼底原本的愤懑尽数换成了信服与敬畏。我愣了愣,没敢应声,只垂着眼轻轻颔首,依旧没开口。
王同皎最后一个离开,经过我身边时,猛地顿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甘与忌惮:"公主好手段。臣,领教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只剩无奈。我哪有什么手段,只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罢了,可喉咙依旧发紧,终究没开口解释半句。
"裹儿。"
李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软软,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快,半点帝王威严都没有:"你今日……做得很好。"
我转过身,他已经从龙椅上起身,圆脸上满是宽慰的笑,像那头温顺的老鹿,终于确认自己的幼崽平安无事。他走上前,下意识想牵我的手,我本能往后缩了缩——实在抵触陌生的肢体接触。
李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语气满是慌乱:"裹儿?你还在生朕的气?朕知道不该逼你进宫,可那些老臣……朕也是没法子……"
"没有。"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发涩,带着刚缓过来的虚弱,"儿臣只是累了。"
这话半点不假,社恐发作后浑身都透着虚脱感,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连骨头都在发酸。
李显一听,瞬间满是心疼,连忙摆手:"累了就快回府歇息!朕让人备最好的马车,亲自送你……"
"不用了。"我抱紧秃秃,轻声回绝,"儿臣自己回去就好。"
我转身往外走,一步步朝着殿门外的光亮走去。
"裹儿。"李显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明日还来吗?"
我脚步顿住,没回头。怀里的秃秃用尾巴挠了挠我的手腕,像是在提醒我别答应,来了怕是再难全身而退。
"……看情况吧。"我轻声回了一句,随即迈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