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前夫说：“和你在一起太无聊了。”

半小时后，我死了——至少，我以为我死了。

浴缸里的水还在哗啦响，我仰面沉底，看着水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疼，但也就那样。比起十四年的感情被一句“无聊”打发，这点疼算什么。

穿越的契机平凡到可笑。签完字，我决定泡个澡悼念我死去的婚姻。放水时，为了够到架子上那瓶号称“放松身心”的昂贵浴盐（他买的周年礼物），我踩上了浴缸边缘。就在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我养的那只三花猫秃秃，以为我在和它玩，一个猛扑抱住了我悬空的小腿。

我失去平衡，后脑勺狠狠磕在陶瓷浴缸上的巨响，甚至盖过了秃秃受惊的喵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浴室天花板上那块我念叨了三年、但他永远“忘了”找人修的渗水霉斑。

你看，连死法都这么无聊，难怪他嫌我无聊。

我眨了眨眼，水从睫毛上滚下去，视线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水面倒映的那张脸。

那不是我的脸。

水波晃了晃，那张脸也跟着晃。杏眼，琼鼻，唇色像是刚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樱桃。美，美得张扬，美得跋扈，美得像那种会在史书里被写成“恃宠而骄、祸国殃民”的女人。

我猛地从水里坐起来。

水声哗啦，溅了一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刺眼。再往下看，一身藕荷色的纱衣贴在身上，料子滑得像鱼，绝不是我淘宝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睡衣。

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行冰冷的字，像烙进视网膜的系统错误提示：

【姓名：李裹儿（安乐公主）。剩余寿命：五年零三个月。既定死亡结局：唐隆政变，乱刀砍杀，终年25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又躺回去了。

“……幻觉。”我对自己说，“肯定是离婚创伤应激，明天得预约心理医生。”

我闭上眼睛，数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公主！公主醒了！”

公主？

我重新坐起来，这次动作慢了些。水从发梢滴下来，顺着锁骨流进衣领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门被推开的瞬间，我下意识往浴缸里缩了缩——社恐本能，有人闯进私人空间时的应激反应。

进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梳着双环髻，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见我，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公主……您可算醒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她“以为”了半天没说完，扑过来就开始哭。

我僵住了。

我的身体记忆告诉我，这丫头叫阿沅，跟了我五年，忠心耿耿。但我的大脑记忆告诉我，我不认识她，我是个二十八岁的社恐宅女，昨天刚签了离婚协议，今天被自家猫踹进浴缸摔死了。

我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阿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糯，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像撒娇，“我……本宫没事。”

阿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公、公主……您从不叫奴婢名字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她会因为宫女打翻茶盏就把人杖责发卖，会因为点心不合口就砸了整个尚食局，是整个长安城都闻之色变的活祖宗。

而我，连外卖员送错餐都不敢打电话投诉。我甚至连跟快递员多说一句话，都要提前在心里打三遍草稿。

“以后叫名字。”我说，声音有点发虚，“节约……呃，体现人文关怀。”

阿沅更愣了，但不敢多问，只顾着擦眼泪，手都在抖：“公主，您快更衣吧！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能不去吗？”

“不能！”

我叹了口气，扶着浴缸边缘站起来。阿沅赶紧过来扶我，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下意识躲了一下——肢体接触不适，社恐晚期症状，改不了。

阿沅以为我嫌弃她，脸都白了，手指蜷缩回去，像被烫到了。

“不是……”我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补一句，“本宫自己站得稳。”

更衣的时候，我盯着铜镜里的脸，试图从脑子里扒拉出更多记忆。原主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字迹模糊，但大概能辨认：

李裹儿。安乐公主。唐中宗李显和韦皇后的女儿。

历史上著名的作精。

二十五岁死于唐隆政变，被乱刀砍死。

我盯着铜镜，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我。那张脸艳得晃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骄横浓艳，是史书工笔都嫌不够张扬的美丽。可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我——一个刚被离婚、刚穿越、刚知道自己只剩五年命的社恐宅女。

前夫那句“太无聊了”的叹息，仿佛还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打着旋，下一秒就裹着水汽，撞进了这满室珠光宝气。

做个普通人都嫌存在感太强，现在直接成了人群焦点中的焦点？社恐地狱十八层也不过如此。顶着这样一张脸，怕是连呼吸重了点，明天长安城的小报头条都能写上《惊！安乐公主今日多喘一口气，疑似对朝政不满！》。

更讽刺的是，现代我因“无聊”被弃，古代我却成了“乐子”本身。

“公主，”阿沅一边给我系腰带一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满朝文武都在弹劾您……弹劾您逼杀魏元忠相公，陛下快顶不住了……”

“？”

我猛地转头，腰带差点勒进肺里：“什么？”

“就、就是上个月……”阿沅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更低，“您在府里发脾气，说魏相公不敬，陛下就、就依您的话，把魏相公下狱……昨夜狱中传来消息，魏相公他、他薨了……”

我：“？？？”

原主，你是什么品种的疯批？

“现在朝堂上都在说公主恃宠而骄、祸国殃民，”阿沅快哭了，手指绞着衣角，“陛下护着您，但、但太子殿下也在……”

太子。李重俊。

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来：【既定死亡结局：唐隆政变，乱刀砍杀。】

历史上，李重俊发动政变，诛杀韦后一党，第一个砍的就是安乐公主。历史上，他的刀，第一个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在数淘宝购物车里的猫罐头，现在沾着凤仙花汁，可能还间接沾着一位当朝宰相的血。

“公主，”阿沅给我插最后一支金钗，手抖得差点戳到我头皮，“您别害怕，陛下最疼您了……”

我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