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如常,从容,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禾抱着那堆衣服——两件衬衫,两条裤子,一条内裤,回到小书房。怀里满满当当,下巴抵在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领口,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喊他:“谢先生。”
他没有抬头。
知禾沉默了会儿,右手小指颤了颤:“你的衣服,我洗好了会还给你。”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在宣纸上漫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滴落错了地方的雨。
“不用还。”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客气,不是体面。是他今晚说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不需要还这些衣物,尤其是贴身衣物。
知禾站在门口,看着檀木书桌前谢聿修的背影,天花板吊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垂下眼,推开门,走进了小书房,并没有关门。然后,把那堆衣服放在榻上,一件一件展开,叠好。
两件衬衫,浅灰、月白。
两条深灰色的家居裤。
一条深灰色的内裤。
她的手指在那条内裤上停了一瞬。纯棉,深灰色,没有拆封,方方正正,和叠衬衫的方式一样,棱角分明,像用尺子量过。
知禾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才拿着那条深灰色的衣物和小书房书桌上的一盒别针,穿过侧门回到了主卧的浴室。
她没有先换衣服,而是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那块马赛皂。拆开包装纸,拧开水龙头,把那条穿了一天一夜的内裤,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
泡沫是白色的,橄榄油的气味清淡。
水声响起,很轻,混在窗外的风雨里,几乎听不见。
谢聿修坐在书桌前,听着那扇虚掩的门后面传来的细微声响。水声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但他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不知道。
知禾从浴室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里面是那条深灰色的内裤。很大,腰围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她把裤腰和衬衫用别针别住一脚,才勉强挂住。
她往谢聿修那处瞥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确认自己刚才做的每一步——借浴室,用他的毛巾,穿着他的衬衫走出来,让他看到,然后向他借衣服、借裤子、借内裤。
每一步都在计划里,每一步都刚刚好。
回到小书房,知禾把洗好的贴身衣物挂在窗沿上。
她往窗外望去,院子里有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银杏树,原来他躲避自己视线,往外看着的,就是这棵树。
*
台风是在午后变大的。
知禾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暗了大半。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好几折,衬衫下摆打了个松散的结,露出一截腰线。头发半干,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素颜,没有口红,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
那是一种纯天然,毫不设防的状态。
谢聿修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茶杯,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风越来越大了。”他说。
知禾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桠在风中剧烈摇晃,院子里那口养莲的大缸已经被风吹得偏移了位置,缸里的水漾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淌成一道细细的河流。
知禾:“会停电吗?”
谢聿修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一口红茶,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老宅的线路老了,”他说,“台风天经常跳闸。”
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整座老宅陷入一片灰暗。
窗外的光还在,但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种灰白的颜色,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客厅里的家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面整墙的书架变成了一堵黑色的墙,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谢聿修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知禾也没有动。
其实,柳知禾有考虑过,要不要借着突然的黑暗,装作小白花的样子,害怕地躲进他怀里。
可惜,事发突然,她的本能反应没跟上大脑的决策。
在孤儿院住惯了没有灯的屋子,黑暗对柳知禾而言,从来不是恐惧,是掩护,掩护她去观察别人。
她实在没有害怕的本能,错过了最开始的几秒,后面就不适合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