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七点准时开始。
当客厅里的矩形座钟敲响沉闷的第一声时,穿着统一服饰的女仆端着银色的餐盘鱼贯而入,在长长的餐桌上按座位摆上食物。
一份香煎银鳕鱼,鹅肝牛肉烩饭配凯撒沙拉和一碗南瓜浓汤,摆盘规整地放在面前。
汤匙和银筷子则摆在餐巾旁边,每个位置的角度也相同。
规矩严苛,地界分明。
由餐桌,便能观整个柳家。
知禾从不忌口,尤其喜好碳水和高蛋白的食物,蔬菜吃得少,沙拉根本连碰都不会碰。
另外两位却不同。
老柳总的血糖和血脂偏高,后厨把南瓜浓汤换成了海带银鱼汤,鹅肝和烩饭也都不在他的食谱里,晚餐是严格按照低糖低脂的搭配。
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
柳雅臣倒是没有健康问题,但是他常年健身,基本上不碰碳水含量高的食物。
他的食谱,一眼望过去的绿叶菜水煮肉。
看起来更没食欲。
“有时候不服老,真的不行。”
老柳总喝了口汤,打破了平静的用餐时刻。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念珠的线断了。”他拿出褐色的玉石珠链,拨动着,“我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数了数,怎么数都缺两颗。”
“那念珠是老物件,线断也正常,我改日到佛陀寺给您再求一个,不用放在心上。”柳雅臣抬头,随口接了一句。
在家里他习惯性地放松,只以为父亲在闲话家常,并没有多想。
知禾切了块鳕鱼,分了一丝心思到两人的对话上。
老爷子每日晨起,都要在佛像前,数着念珠,念一会儿经文,再写几幅大字修生养性。这是自他退居集团幕后,长久以来的习惯。
这念珠没有什么特别的,就算是在佛像前开过光的,也不会特别到让老爷子亲自弯腰一颗一颗拾起。
老爷子话里有话,绝不是在单说念珠的事情。
果然,只见他放下汤匙。
柳父语态模糊,并不接雅臣的话茬,继续:“一颗的话还说得过去,缺了两颗就说明我已经老喽。”
柳雅臣笑:“您这精神头,要是说老,还让不让同龄的叔伯活了。”
雅臣还没反应过来。
老爷子虎目微瞪,中山装胸前的吊坠眼镜都气得一抖一抖的。
“爸爸当然不老,外面的叔伯见到您,谁不卖您的面子?”
这话是知禾说的。
她说话的时候,舀了勺南瓜浓汤,慢悠悠地送入嘴边,并没有喝下,而是看向柳雅臣,递过去一个微妙的眼神。
“雅臣哥,你说,是吧?”
语气带着慢悠悠的尾调,像是一弯轻盈的明月钩,把人心勾的不上不下的。
雅臣这时才反应过来,父亲在与他说正事。
“我不老,可这外头的人,全都当我眼瞎耳聋,镇不住人了。”
柳父慢慢悠悠地说。
老爷子大约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他最近在集团处境不好,上下人心浮动,董事们各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有父亲镇着,外头那群“鬣狗”怎么敢在明柳集团嘴边夺食。
他今日回家也确实是打算聊商场上的事。
只是......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事儿不该在饭桌上说,更不该在柳知禾的面前说,这才大意忽略了父亲的深意。
可是......
柳雅臣沉思片刻,又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神态自若的柳知禾。随即,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说:“爸想聊公事?”
老爷子摸了把自己银白色的胡茬,气得哼了哼。
“你要是小禾的玲珑心,我都要放心不少。”
知禾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立刻转作小女孩娇态,撒娇道:“知禾哪里比得上哥哥啊,只是和爸爸待的时间足够久,自然知道您心里想什么,哥哥自然没有我们女孩子心思细腻啊。”
心思细腻?
柳雅臣心中冷笑。
当着他的面给老爷子上眼药,拐着弯说他和爸待的时间不够久,不孝顺呗。
八百个心眼子,谁还能跟她比心思细腻?
“说吧,”老爷子把念珠串一撂,“在外头受什么气了,别说没有,要是没事你也不会有闲功夫回老宅,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饭。”
珠串和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余音铮铮。
雅臣嘴角扯了扯。
老爷子还是老眼昏花,连这绿茶女都看不出来了。
苏市全体中小学生的卡介疫苗一直是由明柳集团提供,市政府和集团每十年签订一次疫苗合作,今年正是第三个十年。
原本只需按照惯例,和市政府方面续签订单就好。
谁知,今年有变。
霍家的那位市长候选人霍绍诚横插一脚,偏要重新办个招标会,美其名曰:激发苏市医药行业产业活力。
老爷子听着柳雅臣的叙述,点了点头,并不放在心上。
“重办招标会也无妨,我们和市政府合作了这么些年,要是还没其他公司做的疫苗好,那不如趁早退位让贤。”
说是如此,单开招标会也无妨。
可这事偏偏存了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