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载着刘景安和殷负梅二人穿过冶炼营，铁匠们或淬火，或捶打精铁，或用铁钩挂住还未冷却的刀剑柄尾。待刀剑冷却后，负责兵器贮存的士兵们将它们放进双轮车里，运往府库。府库在冶炼营的近处，层层重兵把守，门户巍峨，令人望而生畏。

刘景安目光闲散地望着府库，内心却在记住它的位置，以备某天能够用得上。然而，就在她余光的随意一瞥中，她却看到了一个样貌有些熟悉的人—

一个样貌寻常、脑袋上围了一圈头巾的中年男人，正从府库的里面往外走，他腰上悬着一串钥匙，看上去是府库的管理者。按理说，这样一个五官平平的中年男人，扔进人群里，任谁都难以分辨出来。可刘景安对这个人偏偏很有印象，因为她在葛聆的来财典当铺见过他一面。

第一眼，她对他的步伐有些稍稍在意。

因为在军营里待过不少时间，她对受过训练的士兵的走路姿态很有了解，步伐端正有力，所以她一眼看出来他是一个士兵。士兵军纪严明且在乱世里算温饱有保障的那类人，来典当铺算是罕见事，出于好奇，她又都看了他一眼，他五官实在是普通，可偏偏眼距引人注目，有半个手掌宽。

从府库里出来这个人也有着半个手掌宽的眼距，这两人分明是同一个人！

那天她去来财典当铺已经是快要打烊的时候，再联想到那人进屋时谨慎紧张的模样，刘景安忍不住笑出声，葛聆啊葛聆，不愧贪财之人，胆子真够大的，竟然与军中之人勾搭上，贩卖武器。贩卖军用物资是出了名的暴利，把偷运来的兵器融化成生铁卖给铁匠铺，赚的多还可以销赃。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没想到这葛聆胆子大到薅殷负梅的羊毛。

之前被殷负梅用兵能力打击到的挫败感消散，刘景安的心底燃起了一个期冀的火苗，那火苗霎那间越烧越旺，照亮了迷茫的前路。何不如以葛聆这人□□的行为为把柄，让他提供三张通关文牒，或者直接伪装成仆从，跟着他出城买卖。

惊喜冲刷着刘景安的心神。

殷负梅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

殷负梅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问得刘景安心头一颤。

不能让他看出异常。

刘景安命令自己。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面色紧绷，淡淡道：“没什么—” 这样的回答很生硬，几乎是欲盖弥彰，刘景安被自己架在高空，无处落地，她想到一个转移殷负梅注意力的方法，脱口而出，“殷负梅，我这样干看着你的军营也没有意思，不如带我去射箭吧。”

借着射箭，她正好抒发澎湃的心情，将万千思绪都蕴含于箭中。

殷负梅“唔”了一声，用左掌捏了捏她的胳膊，薄薄的一层肉，骨头看起来也很脆弱，哂笑道：“你确定要在军营里射箭？”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质疑，好像刘景安正在说什么笑话。

他的这句话真激起了刘景安的好胜心，她眉心微蹙道：“射箭有什么难的，作为君子六艺里面的一项，我从小就能掌握。”

殷负梅牵着缰绳，带着黑雪往射箭场地走，饶有兴味道：“是吗？”

须臾，射箭场上。

刘景安拿着手上的八斗软弓，看着脱了靶不知道飞往哪里去的箭，面上淡淡的，实际窘迫得想要钻进地，怎么回事，她过去虽然不擅长射箭，但是中靶不是问题。

周围射靶声不断，新兵们正在接受射击训练，与刘景安站的比较近的新兵们，看着刘景安这脱靶到夸张的箭，忍不住噗嗤笑作一团。

作为新兵，他们不认识这个美人旁边站着的身穿黑色大氅的男人是谁，只觉他气势凌人，可监督他们训练的长官知道。那长官被这群新兵蛋子的嘲笑声吓得不轻，方想严厉地呵斥他们，可转头看主公也在笑，声音于是放软，对那群新兵骂道：“笑什么笑，还不赶紧过来参见主公？”

那群新兵立马噤声，自感惹了祸事，连连躬身道：“属下不知，方才多有冒犯”。

既然这个穿着大氅的俊美男人是主公，那这个容貌出尘的女人...他们岂不是嘲笑了主公夫人，可是他们没听说过主公有夫人啊？

殷负梅挥挥手，没有为难他们，让训练场上的长官带这群新兵下去。

刘景安正苦恼地盯着手上这把八斗软弓，揣摩着自己方才为什么脱靶。平心而论，这把弓的弓把应该是由榆木做成，弓弦是一层薄薄的牛筋，比她之前射箭用的藤弓重量要大一点，弦也更难拨动，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既然射箭的方法没有错，不至于脱靶吧。

她既然能拿得起这把弓，那么就一定能射准，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刘景安再放上一只真羽竹箭，拉开弓，倏地一声，箭如同被鸟叼走了，从原有的轨道上偏移，依旧脱靶了。

殷负梅在一旁抱胸看着，在刘景安尝试第三次时，他再也看不下去她在面前闭门造车的固执模样，大步上前，长臂一揽，将她箍进怀里。

指节分明的大手分别覆住她握住弓柎、竹箭的双手，手上动作的严丝合缝，让怀中的女人不得不靠着他的胸膛。

刘景安的脸颊被他大氅领口的软毛扎得难受，他对她全身的束缚也让她无法自如地拉开弓，她不满道：“...你别打扰我。”

殷负梅忍不住发笑，末了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那声音低沉、沙哑，惹得刘景安耳垂痒痒的，“打扰你什么，打扰你脱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