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殷负梅玩笑过后，立马恢复了往日冰冷的音调，“军队的兵器冶炼，并不追求技艺的绝妙精湛。因为一个军队有成千上万人，对兵器需求大，在单件兵器上下功夫，只会消耗大量时间。”

“重心是在铁的材质上。我探访勘测了许多矿场，才找到了现在使用的精铁，质地轻盈，不易损坏—”

“殷负梅。”

刘景安遽然打断他，“你从燮州出发，走的哪条道，突袭宣州的？”

这个问题一直埋藏在她的内心深处，像根碎骨一样日夜折磨着她。殷负梅如同阴兵般出现在宣州的平地上，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斥候传来消息。如果她能早点察觉到他的路线，是不是宣州就不会沦陷，她也不会沦为阶下囚？

可是，她察觉不到，她用手、用脑、用心、用沙盘，将宣州和燮州之间的所有道路推衍了一遍，都没有办法找到殷负梅走的哪条道路。燮州和宣州之间隔着崇山峻岭，拢共有五条栈道，唯一能通人的，只有河谷那条道路，所以她在那里设立关卡、派驻斥候。

其余四道，山高谷深，自古以来，没有兵队能够通行，多年来，在风雨侵蚀中，那些零星的栈道也遗弃损坏了，兵力有限，她也只是在这些道路的出口处派驻了些许斥候。

她怀疑过殷负梅走得就是这四条道路的其中一条，但是又在心底诘问自己，这怎么可能？走这些栈道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一个将领，不会这么在路途中损耗自己的兵力。还没有打仗，同袍就死了那么多，士气会散。

刘景安忐忑地等待着殷负梅的回答。

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想知道答案，但是与此同时在颤抖，在害怕。

她害怕殷负梅的答案让她觉得，宣州的沦陷是必然，谁让想要占有它的人是殷负梅，这样一个用兵诡道的反贼。从一开始，她就成了注定溃败的猎物。

殷负梅一怔，没有想到她会骤然提起这事，末了，他反问道：“这重要吗，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刘景安执拗地点点头，“重要，我想要知道我是怎么输的。”

殷负梅轻呵一声，“燮州和宣州的五条道，我一条都没有选。”

刘景安一愣，一个巨大的猜忌从她心中升起，“难道你借道柳州？不，这不可能，柳州的州牧是藩王，他不会帮着你反朝廷。”

“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给自己裹了一层牛皮，从山脊滚落到了山脚。士兵们原本是怕的，看着我这么做没受什么伤，也敞开胆，照我这般做了。”

殷负梅揽着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十分正常的事，但是落在刘景安的耳中，无异是平地惊雷。

燮州到宣州之间的崇山峻岭，有几千丈，只带着一张牛皮滚落，无异于拿命在赌。

刘景安心里乱糟糟的，喉咙里半天蹦不出一个字，须臾，才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做，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生牛皮的韧性很足，山脚下的泥土是柔软的—”

“也因为比起战战兢兢地走前人修的那些生锈的路，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刘景安心中如雷鸣电闪，久久未能回神。

她做事前喜欢在古籍里寻找先例，验证自己的做法是可行的，她不喜欢做纯粹的冒险。所以，她理解不了殷负梅的那种以命为代价的笃定。

但是，她望向远处，望着这座军营，她好像知道殷负梅为什么会势如破竹地攻下那么多城池了，因为他张扬桀骜的自信，如有天授的用兵天赋...

刘景安心道：她要抓紧时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