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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安坐在殷负梅面前,看不到他的神色,然他的语调末尾微微上扬,矜持自得之意昭然若揭。

真像只开屏的孔雀,刘景安倒情愿他像平时那般阴冷森然。

她做不到顺意夸赞他,而是将心中的疑惑抛了出来,问道:“为何要在训练时击战鼓、舞旗帜,这些不都是在战斗开始前鼓舞士气的吗,在战斗过程中这么做,不会干扰士兵的耳力和眼力吗?一旦被敌方掌握金鼓、旗帜的节奏,稍加利用怎么办呢。”

她更想要知道这套训练方法背后深层次的原理。

殷负梅轻笑一声,在披风的遮掩下,他一手继续握住缰绳,一手富有暗示地环住刘景安的腰腹,往他胸膛带,“空手套白狼?想知道这些,你可以付出什么代价。”

远处训练声喧闹,身后男人蠢蠢欲动,带有薄茧的手掌在她身上流连,在披风的遮掩下肆无忌惮。

刘景安默然片刻,“做那事儿时你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此刻又何必假惺惺。”

殷负梅闻言轻呵一声,俯身抵住刘景安的肩膀:“想在那事儿上得到你一句同意,可真难。”

他也不强求刘景安口头上的应诺,随意地向她解释道:“传统的兵家总强调要训练士兵的胆气,这样他们在战场上才会不惧生死向前杀敌。然而士兵的勇气固然重要,但是他们也是血肉之躯,是血肉之躯就会害怕刀刃利器,害怕疼痛,这点光靠胆气可控制不了。”

“所以我在训练他们胆气的同时,也把战鼓的声音、旗帜的挥舞变化刻进他们的本能,这样,即使他们因为害怕而身体无法思考时,也能根据鼓声旗帜而前进。一个士兵如此,百个士兵更是如此。”

“至于敌人学会了怎么办,” 殷负梅不以为然,眼睛注视着左侧的训练场地,丹红色的旗帜向斜上方而动,鼓声转低,士卒们齐齐往右迈开一步,持长兵器者进而左刺,千百个日夜练兵,才能造就这等整齐划一的队列变化,“光是音律就有五音十二律,敌人就算听准了单个音准,也难以把握它在复合曲段中的位置,只会越听越糊涂。”

刘景安从小便通晓音律,她倾心去听,这鼓声果然如殷负梅所说,富于变化,在五音之中多了两阶变调,转为七音。再往下,任她如何竖起耳朵,也无法记下完整的曲段节奏,就像用手捧起一汪水,但无论怎么徒劳,水都只会从指间溜走。

远处,日光灿烂恢弘,洒在殷负梅麾下士兵的软甲上,折出刺眼的光茫。在溃败的军队面前,这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是凡人不可撼动的天兵神将,还是索命的厉鬼?

她为殷负梅的领兵能力震服,她甚至能想象他在她身后意气风发的模样。如果抛开立场,抛开一切恩怨,她会由衷地钦佩他。

可是,可是...

他是梁朝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这样的用兵能力,偏偏落在他的身上,难道梁朝的气数真的已尽了吗?

殷负梅驱马向前,往军营深处走,刘景安看到了更多新巧的训练方式,比如车、骑、步三类兵种编为一队协同作战。这种融合协调三类截然不同兵种的方式,在以往的战争里没有见到过,大多数兵家都认为不同兵种会干扰彼此—骑兵无法发挥出轻快的优势,步兵的灵活性被消解,车上承载的炮具又会误伤到步骑兵。

面对这些说法,殷负梅淡淡道:“迂腐,这些人纸上谈兵,何曾亲身检验过。以车为例,车既能载人,又能作为步、骑兵的防御装置,配合得当,只会减少骑兵、步兵的伤亡。”

刘景安一字不漏地将他的话记在心里,反思道:以往的兵法学习里,她过于把兵书奉为圭臬。

黑雪鼻子发出一道哼气声,马蹄哒哒的在夯实的土地上行走。殷负梅和刘景安共骑至军营深处的兵器冶炼处,铁匠们赤身袒胸,正卖力地将铁放进炉子里融化,然后将流动的沸液灌入刀、剑的磨具之中,用铁锤锤打着,摩擦出的火花批啦不断,将整个营地映照的火光冲天,像是正在熊熊燃烧。又似有扭转乾坤之力,将白云蓝天染成了夕阳时分的火烧云。

殷负梅问道:“想进去看吗,会很热。”

仍在门口,但空气中的温度陡然变高,一道又一道的热浪传来。

刘景安微微颔首,兵器是影响作战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她想要去看看殷负梅的军营是怎么制作兵器的。

殷负梅牵动缰绳,一向胆大的黑雪拘谨地调整步伐,往路中间走,生怕铁匠手中的火花溅到自己。进入冶炼营后,刘景安一错不错地观察着铁匠们制作兵器的技艺,从熔铁、铸形到锤炼,跟她以往见过的铁匠做对比。

她道:“这冶炼营跟寻常的铁匠铺相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嘛。”

殷负梅忍俊不禁,拍拍她的后脑勺,“你倒狡猾,方才问为什么击金鼓、挥旗帜的时候,还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怎么到了这里,就直接用激将法,激我说出这冶炼营造兵器的门窍。”

刘景安冷哼一声,讽刺道:“请你开口解释的报酬太精贵,我还不起。”

殷负梅莞尔,调笑道:“美人在怀,春风一晚便抵万金。”

纵然知晓殷负梅性格阴晴不定,这般风花雪月的台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刘景安还是浑身一颤,如针挠,心道:真该给他驱驱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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