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还没想明白，就见眼前的人晃了晃，随后直直倒下。
她下意识去接，反应慢了些，手指擦过他的衣角，抓了个空。
“何渡？！”江无月失声道。
烟尘四起，何渡摔倒在地，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一双眼微微合着，毫无精神气，跟死尸没什么两样。
一抹猩红映入眼帘，他身下渗出鲜血，流淌成河。
江无月：“受伤了？！怎么会？”
段暄抢道：“不是我，我那道符箓收回去了。”
江无月自然知道不是他，事实上跟何渡交手的只有自己，但她出手都是收着力的，只是外表看着惨，但都是些皮外伤。可何渡如今的身体就像是忽然被捅了几刀般，涓涓往外流着血。
“萧钰！”江无月急道，“快！快救救他！”
萧钰当即运转灵力，俯身全力救治何渡。
淡绿色的光晕间，他看了眼江无月肩膀处被锁链贯穿的伤，心知见不到何渡活过来她是不会管自己的，只罢把劝说咽进肚子里。
战斗并未停止，段暄赶回支援，江无月回头望了一眼，施下结界，紧随其后进入战场。
弟子们面露疲色，鬼域里葬生过太多人，怨气又堆积出太多鬼，杀完一波地底又会窜出新的，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江无月挥手，吐出两字。
“裂天。”
天空绽开裂口，密密麻麻的剑刃堆积在天际，如雨水般淅淅沥沥落下，弟子们先是恐惧惊异，而后发觉剑刃只伤鬼怪而非修士后就只剩下惊异。
世界重置后，这些弟子第一次见识江无月的力量。
不过是顷刻间，鬼域里活跃的鬼怪变被砍去半数。那些曾想讨伐她的人都后怕地拍拍胸脯。
有人道：“天呐，如果仙尊一直用这招的话，那是不是都不需要咱们打啦？”
旁边人哼道：“想什么呢，你以为这一战比的是谁先杀光对面人马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旁边人目光落到那抹红色身影上，叹道：“仙尊和鬼王，谁先死，谁败。”
这场战斗并不复杂，众修士和鬼怪们都是背景，若修士人数占优，蚩离便会召出更多鬼怪抗衡，若鬼怪反过来压制，那江无月即会出手肃杀一波。
真正决定胜负的，只看江无月和蚩离谁能撑到最后罢了。
*
厮杀持续不断，一晃三日过去。
结界里，何渡幽幽转醒。
他正被五花大绑，浑身上下至少有三条捆仙绳，令他动也不能动。猩红的眸子转了转，直勾勾盯着接受萧钰治疗的江无月。
她伤的位置是肩头，衣襟悄悄落下些许，露出内里狰狞的皮肉。何渡眉头不自觉蹙起，没来由的感觉不适。
江无月忽然偏头，对视的瞬间，何渡的睫毛颤了颤。
江无月：“怎么样，哪里还疼吗？”
何渡不言。
江无月：“先前还好好的，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受伤吗？”
何渡盯着她看，依旧不说话。
江无月眸色暗淡，恍惚间她又回到青山林那两年，每夜何渡都会出现，可他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
和现在一摸一样。
“你在怪我吗？”江无月思绪飘忽，忆起诛杀台种种，她脱口而出，“我相信你的，我一直信你。”
她的话颠三倒四，不成条理，萧钰面露担忧，“师妹，你是不是太累了，最近为防蚩离偷袭，你日日精神紧绷，在这么下去人会垮的。”
江无月捏了捏眉心，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不能不做提防。
蚩离很聪明，鬼怪不需要休息，可人不一样，若是长久坚持，总有一瞬会松懈，他即可抓住机会一击必杀。
棘手地紧。
江无月：“外面怎么样？”
萧钰：“还是老样子，勉强制衡，可是日夜不休，弟子们都有些撑不住了。”
顿了顿，他道：“要撤吗？”
江无月沉吟良久，“再等等，若一天内再无进展，可以先撤兵，去找清观寺老僧人拿封印灵器再来。”
萧钰：“他当真能做出来？”
江无月：“当真，他足有飞升成仙的资本，只是贪恋尘世不愿罢了，若非身受限制，他定当前来鬼域支援。”
萧钰面色稍霁，江无月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疲色。
只浅浅待了一会，江无月便持剑往结界外走，身后的视线紧紧粘着，直到走出好远才消失不见。
裂天十分消耗灵力，不如刀枪剑戟来得实在。如今不知蚩离何时会出现，若非迫不得已，她不会再用。
手上的剑刃被她甩出残影，抬手挥砍间鬼头落地。
若只是普通鬼怪，对江无月构不成威胁，她心不在这，杀鬼期间，眼睛一直紧紧盯着结界。
不多时，一抹身影闪进雾里。
“咔嚓”一声，江无月剑刃收鞘，瞬息间回到结界里。再看过去，便发觉她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疲惫的样子？
萧钰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
结界里只剩萧钰一人，和地上散落的三条捆仙绳。
萧钰抿抿唇：“他回去报信了。”
江无月“嗯”了一声，看着没什么表情。
萧钰：“师妹，你……”
江无月打断道：“萧钰，接下来我可能顾不上你，小心些，别死了。”
“……好。”
*
当蚩离再度出现在面前时，江无月并不意外。
她知道，蚩离一定会出来。
他太惜命了，他不敢赌清观寺的老僧人是否真的会制出封印灵器，毕竟老僧人有飞升实力的消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流传开，他不可能不清楚。
他定会前来阻止。
数百道铁链丛生，瞬间把江无月包裹住，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仅存的视野里，只剩不断呼啸而来的锁链。
铁链仿佛无穷无尽，空间被逐渐压缩，能躲避的空间越来越少。
“铿锵”一声！绝尘剑斩去，铁器相撞擦出刺目火花。
铁链依旧完好无损。
蚩离嗤笑道：“别忘了，这可是你亲手制的灵器，结实的紧，想从内部斩断就是痴人说梦，认命吧，这世界就是我的，谁也无法改变。”
外部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是其他人在帮助江无月破局，可各种招式落在铁链圈的墙上只能使它颤动一瞬，威力最大的爆破符也只能炸黑它。
段暄眉头紧锁，拳头攥得紧绷，白晚音手里的琴弦余震不减，指尖已经血肉模糊，后方其余弟子战况不佳，他们支援江无月的时间有限，哪怕江无月身陷囹圄，也不得不收手。
“走！”
段暄看了铁墙一眼，咬咬牙离开。
能否破局，只能靠她自己。
“你错了。”江无月淡淡地道：“剧情已经结束，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蚩离道：“难怪那小子拼命抵抗本源鬼气，执着取得各宗信物，原来是想帮你们寻得一线生机啊。”
江无月握着剑的手骨发白，蚩离轻蔑看她一眼，“可那又如何，不论剧情完成与否，你都没能力杀死我。”他的声音幽深，直戳心灵，“江无月，你当真觉得七年前杀不死我，只是因为剧情吗？”
“哈哈哈哈，别太高看自己了，我是凝世间怨气而生的鬼王，而你不过是一介凡人，怎能相比？”
江无月眼眸微闪，声音听不出情绪，“能不能杀死你，不是你说了算。”
蚩离冷哼一声，眼神凛冽，三道锁链破土而出，成包夹式围攻江无月。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尖弥漫鲜血和铁块混合的味道。
江无月的心异常平静。
蚩离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多年来江无月每天都会问自己。日日夜夜，每当辗转反侧时，她都会想：如果没有剧情，七年前的战斗，她是否还能活下来？她是否还能成功封印他？
问得多了，江无月心里早就麻木。
过去的已经过去，哪怕在深究也没有意义。
她凝聚浑身灵力于一点，尽数汇聚到剑尖之上。
“咔嚓！”
铁链断了。
蚩离眼睛不自觉瞪大，那表情几乎称得上难以置信。
手腕翻动，绝尘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度，手起剑落间困住她的铁链如断线珠子般散落一地。
过去已成定局，当下皆有可能。
她努力修炼多年，达到九品，达到大陆之最，她凭什么杀不死蚩离？
凭什么？
剑刃划破空气，爆鸣声如雷贯耳。
蚩离升起铁墙，欲加阻拦，可这坚不可摧的墙像是忽然变成了软泥，顷刻间分崩离析。
“不……不可能！”
话音落，剑刃刺穿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就连鬼怪也收起獠牙，伫立看着这里。
江无月横起剑刃，白光闪过，蚩离的腰被斩断一半，右臂也随之落下，竟是硬生生把他切开了。
凄惨的叫嚷划破耳膜。
鬼气喷涌，像是鲜血般四溅，蚩离目眦欲裂，疼痛令他狰狞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