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里只有薄薄几页纸。不算长的几页资料,几分钟就可以翻完。
时颂看了很久。
纸张在他的手指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落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回到第一行。那些字他明明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大脑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着,瞳孔的焦点却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直到被迟远掰开他紧握着的掌心,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迟远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把他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红痕,是指甲陷进肉里留下的印记。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很细很细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一个很小的红点。
迟远低头看着那些印子,呼呼地吹了吹。他的气息落在时颂的掌心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烟味。然后他叹了口气。
“指甲都陷进肉里了也不知道疼吗?”
时颂抽回了手。他的手从迟远的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有些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回茶几上,动作很快。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下头,没有看迟远。
“谢谢你,迟远。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里赶出来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尾音往上飘,像一只受惊的鸟急着要飞走。
“要不要我送你?”迟远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就让它挂着。
时颂连忙摇头。他把自己的手机和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动作很快,几个东西叠在一起被他一把抓起来,差点滑出去。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再见。”他说。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从近到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迟远站在窗前,手里还夹着那支已经燃到滤嘴的烟。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支烟按灭在窗台上,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
时颂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没有去任何地方。他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停步。他穿过马路,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需要走,需要让风吹过他的脸,需要让脚步带着他离开那间诊室、那些字。
他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发呆。
公园不大,在写字楼和居民区之间的一片狭长地带。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但没有落,还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地摇。长椅的木头有些旧了,漆皮剥落了几块,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几页字在脑海里打转。那些字从他的眼睛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神经里来回穿梭,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
那段经历被傅沉楼轻而易举地随口带过。在那间他住了快一个月的出租屋里,在那个他以为自己会死的冬天,在和迟远一次又一次的对话中,傅沉楼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他自己都麻木了。时颂不愿意再去触摸他的伤口。就像傅沉楼在巴黎的时候问过时愿关于他的近况——那些他割腕的事,那些他吃不下饭的事,那些他差点没命的事。他问了很多,但从来没有问过时颂本人。
小段录音变成文字同样记录在了档案里。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有几处被水渍洇过。字是打印的,宋体,不大不小。
09.22
“那段感情让你痛苦吗?”
“不。”
“那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极端举动呢?”
“极端吗?”
“不极端吗?这已经属于自残。”
【笑声】
“没有痛苦,偶尔让我感觉幸福。”
“幸福?”
“是的——但是只是偶尔。”
12.22
“戴了戒指,你有了新的感情?”
“没有。”
“那是决定放弃了?”
“他已经获得幸福。”
“你呢?”
“我也许也会。”
“也许?也是,幸福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我曾经拥有。”
“可是现在失去了。”
【笑声】
“也许我可以刻舟求剑。”
“刻舟求剑可不是一个聪明的寓言故事。”
“人活着不需要太聪明,医生。”
“你的行为看起来已经正常,不再做出那些伤害自己的行为。”
“是的。”
“那你的心呢?”
“嗯?”
“会觉得幸福吗?”
【笑声】
“刻舟求剑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就像你说的,医生,幸福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2024.8.22
“你做了消除疤痕的手术?”
“是。”
“为什么?”
“影响工作。”
“还想那样尝试吗?”
【笑声】
“换了一个戒指。”
“是的。”
“有了交往的对象?”
“嗯。”
“看起来还不错。”
【笑声】
“祝你幸福。”
“谢谢你,医生。我也祝你幸福。”